|
如今,高楼大厦拔地而起,它们宏伟、光洁,却像一座座精致的孤岛。楼高了,路宽了,车多了,但人与人之间,却隔着一层礼貌而疏远的薄膜。 我试图在新建的大楼里寻找老家的位置,却发现连参照物都已无处可寻。那种失重般的漂泊感,或许正是所有从老街里走出来的人,必须品尝的滋味。 城市改造像一只巨大的橡皮擦,会把规划图之外的东西抹去。但有些痕迹是擦不掉的。老街巷封存着母亲唤儿女回家吃饭的尾音;邻居家飘来的饭菜香;夏夜乘凉时蒲扇摇出的风...这些细碎的事物没有随砖瓦一同离去,反而在老街消失后,在心底沉淀得更加清晰。 那些共享过同一段时空的人们,虽然散落四方,但心目中依然共享着一份无法被拆迁的过去。有时候,最深的怀念恰恰表现为一种“不敢怀念”——因为知道一旦开始,往事便会如潮水般温柔地淹没此刻。所以,我们需要的是一种沉静而克制的怀念。 已经消逝的老街巷,不仅是地理的坐标,更是情感与记忆的锚点。当记忆中熟悉的一切被现代景观所取代,人会产生一种熟悉的陌生感,那种复杂的怅惘很难找到一种优雅的寄托。 站在被时光抹去痕迹的出生地,莫名地生发出一种复杂的怀旧情绪,既怀念过去,又害怕面对物是人非的现实。用不着简单地给自己“不必伤感”的心理暗示,因为这种怀旧本来就是 bittersweet(苦乐参半) 的,既有甜蜜也有苦涩的复杂情绪,至少应该被自己理解和接受。 但我知道,老街从未真正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在了所有记得它的人的眼睛里。它只是从物理的空间,迁徙到了我们这代人的记忆深处。它活在每一次旧友重逢的唏嘘里,活在每一张泛黄的老照片中,也活在人们记录它的文字里。正如有人写道,我们记录,既是对消逝的挽歌,亦是对未来的诗意探寻。我们无法阻止变迁,却可以留住那些记忆的微光,用怀念为过往立传。 或许,我们怀念的不只是一条街巷,更是那个节奏缓慢、人情味饱满的年代,是那个曾经在巷子里奔跑、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单纯的自己。 城市的生长不可避免,但我们对根脉的眷恋,让每一份消逝的风景都有了深沉的回响。 当物理的老街巷消逝,我们能做的,便是更用心地打捞记忆,将变迁记录成文,在笔下珍藏,在文字里铭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