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纪念的纪念

马蹄声碎

     清明的余韵尚未散尽，便骤然听闻故友病逝的噩耗，心头霎时蒙上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悲戚。漫漫人生数十载，他是我满心敬重、毕生难忘的挚友，感念过往种种，遂提笔写下此文，追忆初见的机缘，也铭记相伴半生的深厚情谊。

     世间人与人的相逢相交，大多随性而偶然。或是邻里同乡，自幼相伴长大；或是同窗共读，共赴学海征程；或是职场共事，并肩历经风雨，有人喜欢将这一切归为命中注定的缘分。而我与这位挚友的相识，却全无这般顺理成章，反倒藏着几分突兀的际遇，亦是一场不期而遇的宿命相逢。

     那是数十年前一个春雨淅沥的夜晚，我正伏案家中复习备考。合上书页默记知识点时，窗外忽然飘来一阵清亮笛声，断断续续，却声声叩击心扉。幼时我曾跟着邻家玩伴学过几日吹笛，对这件乐器本就有着天然的亲近，顷刻间便被这熟悉又动人的旋律牢牢吸引。平心而论，他的笛艺极为精湛，力度把控、音调拿捏、节奏起伏，处处透着专业功底，听得人沉醉其中。可彼时一心备考，渐渐被这连绵的笛声扰得心绪不宁，再难沉下心研读书本。更无奈的是，这笛声接连数晚准时响起，搅得我心烦意乱，满腔烦躁无处排解。终于在一夜，我按捺不住心绪，起身循着笛声，去寻那位吹笛人。

     撑一把雨伞，顺着悠扬的笛声缓步前行，不知不觉走到了对面街某单位的宿舍院中。晚风裹挟着浓郁的柚子花香，弥漫整个院落，香气醇厚，让人微醺。院里几乎没有路灯，唯有各家窗内透出的零星灯火，斑驳洒在路面，光影明灭交错，更衬得雨夜静谧安宁。唯有那清脆笛声，穿透微凉的夜色，在夜空里悠悠回荡，清越婉转，动人心弦。

抬头望去，三楼窗前，倚着一位与我年纪相仿的男子，正兴致盎然地执笛吹奏。他逆光而立，高大的身影在夜色中轮廓分明，格外醒目。悠扬笛声在幽暗雨夜里，更显婉转绵长：短促吐音干净利落，单双变换清晰规整；细腻颤音，恰似林间夜莺独啼，空灵婉转；灵动滑音，仿若玉盘滚落珍珠，清脆悦耳；流畅转调，又如清风拂过繁花，轻柔自在。原本满心怨气前来的我，瞬间被这绝妙笛音折服，全然忘却了来意，静静伫立在空旷院中，凝神细听。一曲终了，他收笛停奏，我依旧沉浸在旋律之中，久久不愿离去。

过了几日，我托院里熟人打听，才知晓他的来历。他曾是县里文工团的演奏台柱，不仅笛子吹得出神入化，琵琶弹奏、书画创作也样样精通，是个满身才情、温润通透的人。彼时团里演出厅被人承包，他便暂回城里，赋闲在家，日日以笛声消遣时光，慰藉心绪。

    心底对笛音的喜爱，终究压过了最初的烦躁，没过多久，我便借着拜师学笛的由头，通过熟人正式与他相识。

    这位挚友，平日里性格沉稳内敛、温润谦和，寡言少语，不轻易展露情绪。可只要谈及器乐演奏，尤其是说起笛子，他便像变了一个人，眉眼间满是热忱，侃侃而谈。他深谙吹笛的气、指、唇、舌各项精妙技法，讲解起来头头是道；说起乐理知识，更是如数家珍、滔滔不绝。他常耐心为我拆解古今记谱的差异：古谱繁复考究，字位间皆藏韵律，全凭常年功底细细揣摩；如今的简谱与五线谱，简洁清晰，却少了几分古韵的悠远绵长。教学之时，他讲解细致，手把手教我指法，一遍又一遍示范唇间吐纳、气息把控的要领，等等。这份认真与热忱，让我感念至今。

     事情的发展是我始料不及的。当初，我可是想去找人麻烦的，不料自己主动登门拜师，成了他的学生。剧情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让我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地步。然而，在这个心如春风化雨、诲人不倦的老师面前，我这个学生只好顺水推舟，假戏真演了。这一演就是好多年。只可惜我天分不高，最终没能将笛子学好。后来，我向他说起这件往事，他只是淡淡地一笑而已。

    为此，我曾写下一首小诗，铭记这场因笛结缘的相逢：

小院夜闻玉笛清，穿街过巷扰书声。

相逢一笑怨杨柳，从此春风伴我行。

     我是个平常的普通人，除了喜欢读读书外，生活里也没其他的什么嗜好。不抽烟喝酒，不打牌跳舞，还不善与人交朋友，习惯过一种有闲书作伴，无事睡为安的简朴生活。有时也会写几首小诗小词，散散胸中意气。

也正因都有这般内敛的性子，初识之时，我与挚友相处，竟像青涩懵懂的少男少女，常常相对而坐，满腹的话却不知从何说起，场面上时透着几分笨拙与尴尬。

    好在岁月渐长，彼此往来日渐频繁，慢慢熟悉之后，话也渐渐多了起来。我们住得相近，清晨或晚饭后常相约出门散步，边走边聊。与众不同的是，我们很少提及各自的过往经历，也不聊柴米油盐类的家庭琐事。几乎所有交谈，都围绕着或是音乐书画，或是李杜诗篇、苏辛词章等内容展开。越是深谈，越觉志趣相投，既有相见恨晚的庆幸，也坚守着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澄澈。这份惺惺相惜的情谊，既有人与人之间的相互信任与尊重，又有亦师亦友般的敬重与谦让，并在几十年的岁月沉淀中愈发醇厚。

    后来年岁渐长，腿脚日渐不便，外出活动越来越少，彼此往来也渐渐清淡。即便到了人人依赖微信维系社交的时代，我们也未曾互加好友。只是每年除夕之夜，通一通简短电话，互道一句新年安康，简单纯粹，却从未间断。

如今挚友骤然离去，回想过往点滴，只剩满心唏嘘与不舍。他年过古稀、寿登耄耋，可每每念及，依旧满心怅然。可叹他一身才情，通音律、善书画，却一生怀才不遇，未尽其用。屈贾谊于长沙，非无圣主，所谓时也运也命也。想当年，一支竹笛在他手中，时而如莺啼燕语，温柔婉转；时而如骏马奔腾，豪迈壮阔；时而如山间听雨，静谧空灵；时而如芙蓉泣露，温婉哀伤，万千意境，皆凭笛音演绎，让人沉醉不已。

    抚今忆昔，物是人非。耳畔笛音犹在，挚友风骨长存。有言道：

    逝者如笛，一吹便是风月流年；

    生者如瑟，一弦尽是牵念悠长。

    呜呼，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钟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惭？此生能得此挚友，相伴相知，已是莫大幸运。谨以这首七律《雨夜闻笛》，聊表心底思念，权当这篇为了纪念的纪念。

雨夜闻笛

笛横夜雨鹧鸪飞，竹引梅花落翠微。

间鸟关关新韵和，孤鸿戚戚故音稀。

俯波换羽听鱼去，仰秣移宫踏马归。

欲问桓伊何子是，曲终三弄蝶相依。

2026.04.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