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二十七年全州战乱的民间记事

清明谷雨

清道光二十七年（1847年），“逆瑶”雷再浩发动的武装暴动席卷全州，全州之乱惊动朝廷。大清皇家《东华续录》记载：“有瑶族群众雷再浩、民人李辉、陈名机纠党结会，希图抢掠，并有居住全州五排、梅溪口等处之瑶族群众萧立山等纠人入伙情事”。起事之徒遭全州官军追捕，“复敢逞凶抗拒，伤毙乡民，实属罪大恶极”。道光上谕：“着广西巡抚郑祖琛严饬全州文武员弁，一体实力防堵，……不分畛域，合力搜捕，立尽根除”。皇帝、巡抚严加督办，“广西提督马殿甲赴西延督剿”，“再浩退入新宁山中，亦为官兵所获，余党溃散”。

《东华续录》道光二十七年逆瑶动乱

全州平乱之战载入史志，只为彰显朝廷官府治国功业，丰功伟绩背后，隐藏着全州百姓多少血泪。诗能证史、诗能补史。道光年间，寓居全州的李宗瀛亲历战乱，作《西延谣十八首》，从民间的角度客观记录了这一历史事件，是为全州道光战乱的民间记事。

李宗瀛，字小韦，祖籍江西临川，生于桂林，富商李宜民之孙。李宗瀛科举榜上无名，虽为平民，却是桂林有名的诗人、清道光年间桂林文坛“杉湖十子”之一。其诗作表现出奇、艳、豪、沉的风格特点。道光年间，由于社会战乱频繁与家事衰微，其诗歌转向现实，贴近生活，创作了许多反映时事的诗篇，兼具文学与史学价值。

李宗瀛的《西延谣十八首》是一组纪事诗，以道光年间的全州战乱为叙事脉络，写实刻画乱世民生、官政弊病、团练兵事、战场惨状与战后残局。诗仿汉魏乐府笔法，承杜甫诗史精神，民间疾苦笔底波澜，以‌现实主义笔法真实记录全州动荡过程、叹民生艰难与家国兴亡‌，兼具历史价值与人文关怀，具有深刻的思想内涵与现实意义。

1962年发行的杜甫邮票

一、战乱缘起与民变根源

《西延谣十八首》开篇两首为《西延变》《全州围》，涉及民变缘起与战乱根源，核心主题就是官逼民反，全州官吏失职渎职，导致祸起萧墙。

其一 《西延变》：“黄茆箐峰插天湖，湘源古道通西延。一朝锄耰化钩戟，百里莽莽无人烟。呜呼此属饥民尔，忍以龙虺视赤子？安得良二千石渤海龚，卖刀买犊归春农”。

《西延变》事记全州山水险阻，有湘源古道连通西延，“西延”地处古全州西部，是瑶苗等民族聚居区。西延战乱，昔日耕具化作兵器，百里荒野人烟断绝。关于战乱的缘起，诗人直言起事者本是饥民，走投无路才被迫造反。朝廷官府不该把西延饥民视作毒蛇猛兽。期盼苛政有所改变。诗中有“安得良二千石渤海龚” 九字一句，其中“二千石”是汉代郡守俸禄，诗人以此暗喻全州州官，“渤海龚”为西汉渤海太守，当饥荒盗贼四起之时，龚遂不滥杀无辜，以德化民，卖刀买牛，流民重归农桑。李宗瀛转着弯弯影射全州官员，期盼有良吏治理全州。

李宗瀛《小庐诗抄》西延谣十八首《西延变》《全州围》《城守严》《保甲具》

其二 《全州围》：“全州城门朝不开，坏云如山压城摧。州官出岙市肆闭，鹰犬乃作鸱鸮媒。百年豢养一朝力，但愿若曹知顺逆。湘山老佛龛无言，目极寒江湛秋色”。

《全州围》事记西延暴动席卷全州，六乡动荡，州城被围。战时的全州围城景象阴沉压抑，城门紧闭，市井萧条。州官避乱出逃，爪牙助纣为虐。朝廷百年养士养兵，危难时刻，只盼官兵识顺逆、守本分，奋力守城。语气中透出对现实的失望：看湘山古佛默然无言，寒江秋色映照乱世凄凉景象。诗借山水古寺烘托围城孤寂与世道崩坏。勾勒出一幅乱世中官权肆虐、民生凋敝的沉重画卷，字里行间满是对黑暗现实的愤懑与对苍生的悲悯。

全州湘山寺

二、全州城防与官府苛政

《西延谣十八首》中的《城守严》《保甲具》《团练勤》《点留行》《夜栅闭》《间谍获》等六首诗作分别记录了战时全州的城防门禁、保甲连坐、团练征兵、宵禁封栅、缉捕间谍等诸多史实。是全州围城期间社会状况的真实写照。

其一 《城守严》：“城百雉，申刻已闭午时启。城四门，东厢官守西弁屯。北门锁钥严（贼氛在北，故北城戒严尤亟），朝晨城上乌，尾毕逋，哑哑白项鼓咙胡。鼓咙胡，作人语，城头带甲夜不眠，城内探丸画相聚”。

此诗记战时全州城墙高峻、启闭有时，四门分官兵驻守，北城因贼氛最急，戒备尤严。战云四起之时，城头乌鸦悲鸣如作人语，守军昼夜披甲不眠，城内坊间却有人私相结聚，暗流涌动。城防森严之下人心惶惶、内外不安，官府的管控难安民心。

其二 《保甲具》：“五家一邻，五邻一里。一家若而人，一里户凡几。逆旅过客书姓名，舍人无验汝则刑。乌乎保甲诚政善，行在平时非在乱。从来狱市容奸人，曹参戒在毋扰民”。

此诗记全州施行保甲制度，诗人认为保甲本是良政，可行于太平，不可行于乱世。官府于乱世滥用保甲、苛法扰民，危害至深，还不如效仿西汉曹参“清静无为”主张治理社会。

李宗瀛《小庐诗抄》西延谣十八首之《团练动》《点留行》《军门来》《官军过》《夜栅闭》《间谍获》

其三 《团练勤》：“大纛肃风，中招纛来。如朝购金，悬爵意歆动。磊落草莱出义勇，桓桓壮士头虎毛。远堡乡趾接踵匪，团之难而练之急。团而不练，蚊聚乌合。吾闻以不教民战，请君三复尼山叹”。

此诗记全州官府树旗募勇，悬爵利诱，乡野壮士应募已成团。但团练兵员多草草聚集，未经训练，如同乌合之众。诗引孔子 “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 之叹，批评兴办团练只招募不操练，分明驱民赴死。抨击团练制度功利草率，漠视乡勇性命。

其四 《点留行》：“朝闻官点兵，暮见吏捉人。爷娘妻子留不得，哭声惨惨天无色。东邻有老翁，一男府贴佥中丁。西家有少妇，新婚三日君远行。行行挥手誓不顾，结束弓刀从此去”。

此诗记官府昼夜点兵捉丁，百姓骨肉分离、哭声震天。有老翁独子被征，被迫披甲从军；有新妇出嫁才三日，丈夫应便征远行。青壮挥手与家人诀别，不知能否再与亲人相见。由此反映了官府征兵抓丁之酷，刻画了生离死别的民间剧痛。

其五 《夜栅闭》：“击析击析，悯汝逻卒。九衢沉沉，风雪骚屑。夜行无烛古有禁，况此摇摇风鹤信。鞭挞宁越为威名，小晚取襆敢冒刑。乌乎！栅栏讵若漆城荡，昨夜有人踰垣上”。

此诗记全州守城期间，夜间风雪凄冷，兵民巡逻击柝，‌打更巡夜场景‌。古有夜行禁令，乱世风声鹤唳更严苛。官吏借宵禁立威、随意鞭挞百姓，看似栅栏严守，实则仍有人翻墙作乱，治标不治本。由此讽刺全州宵禁只知扰民立威，不能真正弭乱。

其六 《间谍获》：“三更边鱼巷，官吏呼捉人。云自贼中来，居此为彼侦。乌乎此贼党，不死一城灰。飞顷刻，耳妖狐，篝火寒烟澌秦谍。㞐肽戮绛市。君不见，枣园已获李仲清，季彬计日行当平”。

此诗记全州深夜街巷所见，官吏驱兵搜捕间谍，贼探“不死一城灰”，被官府认定为贼党密探将遭严惩。怕只怕间谍案祸及全城百姓。诗人借历史谍案、平叛先例，写乱世缉谍的紧张与株连之危，期盼动乱早日平定。此诗渲染了乱世全州谍战，折射乱世中人人自危、动辄获罪的恐怖氛围。

三、军旅征战与兵祸百态

《西延谣十八首》中的《军门来》《官军过》《竹坪战》《国殇哀》《俘馘苦》等五首分别记录了官军军阵威仪、官兵扰民、战场血战、阵亡悲怆、俘虏悲苦的场景，撕开 “官军平乱” 外衣下的兵卒害民、战场惨烈、底层无辜百姓罹难的真相。

其一 《军门来》：“军门一骑飞落落，五丈红旗开萧萧。万马齐衔枚，班声动地讙。如雷军门来，军门归，一骑飞，千骑回”。

此诗记官军进驻全州剿贼，声势宏大，军门仪仗浩荡，红旗萧萧，万马衔枚、声势如雷；来时军容赫赫，归时一骑先行，千骑相随。诗人渲染官军表面威仪，为下一首《官军过》的真实作反衬。

其二 《官军过》：“居民奔走肩相摩，传呼道上官军过。嗟嗟父老汝勿苦，官军杀贼实活汝。父老颔我言，唯唯还否否。前村捉鸡后村狗，一言欲辩刃在口，咨尔官军毋病民，移此身手诛红巾”。

此诗记官军过全州，百姓慌乱避让奔走，官府出面安抚称“官军杀贼”护民，黎民百姓却暗自摇头。官军沿途劫掠，鸡飞狗跳，百姓欲阻拦却惧官兵刀刃。诗人祈愿官军停止扰民抢掠，全力讨“红巾”，早日平定西延之乱。诗文扒掉官府官军底裤，扰民祸民、与贼无异。

其三 《竹坪战》：“三更大雪苦竹坪，半空泱漭鼙狶声。刀光片片翻急雪，雪里模糊子章血。夜郎自大良可怜，常侍何等来从天。我死从天，汝死无地。夷堑铲壕，策勋饮至”。

此诗记西延梅溪苦竹坪讨贼之战，大雪深夜，鼙鼓四起，刀光映雪，官军兵士浴血厮杀，尽显战地惨烈。诗人称叛众夜郎自大，想不到官军从天而至，一战破敌。官军铲平敌寇营垒，论功行赏，胜负已定局。

其四 《国殇哀》：“天阴月黑古战场，碧火黯黯寒燐荒。生也健儿殁国殇，誓为厉鬼死杀贼。贼兮不灭志不塞，碧葬梅溪大桥侧。醳兵饗士椎千牛，谁把一杯浇毅魂”。

此诗记西延战场天阴月黑、磷火荒寒，将士为朝廷战死，誓为厉鬼再杀贼。阵亡官兵草葬于梅溪古桥旁，官府杀牛飨士，又有谁是真心祭奠英烈。诗人哀悼阵亡兵勇，感叹朝廷薄待忠魂，满含悲悯与不平。

其五 《俘馘苦》：“枞者金，伐者鼓，死为馘，生作虏。俘囚啁哳向人语：生为太平民，不识烽燹苦。贼徒掠我冲前锋，贼饱飏去俘及侬。侬死拼作官军功，一言敬为官军告：李广杀降生不侯，陈汤冒级功弗录”。

此诗记官军西延战场得胜归来，锣鼓声声，论功行赏。而西延乱民不是战死为尸，就是生还为俘。战俘自诉本是太平百姓，被乱军裹挟冲阵，乱军劫掠后逃窜，留下百姓沦为战虏，成为官军邀功之资。诗文引李广、陈汤典故，叹俘虏命运卑微、无人体恤。诗人设身处地，以底层俘虏视角，写无辜平民被战乱裹挟，沦为牺牲品的苦难。

四、战乱残局与战后荣哀

《西延谣十八首》中的《渠魁歼》《流亡复》《积尸叹》《掩骼颂》《凯旋乐》等五首诗作叙述全州战乱平定，贼首覆灭、流民返乡、尸骸遍野、官府收葬、官军凯旋，战乱终局的人间惨状、微弱生机，展现出官样颂歌与底层悲凉的割裂。

其一 《渠魁歼》：“妖星斗大陨白天，来朝走报渠魁歼。或为雉经或兔死，（贼首李世得自经死，雷在浩窜湖南，为楚军所获）。死者陈尸窜者遏，釜底游魂魄先夺。君不见周克亮、胡赵成（天顺四年，藤县贼胡赵成、嘉靖元年马平贼周克亮），妖腰乱领诚憨生。又不见一团糍、五斗米，吃菜事魔自戕耳”。

此诗记贼首李世得自缢、雷在浩逃窜被擒杀，妖星陨落，贼首覆灭，已是釜底游魂。诗人援引历代叛贼结局，斥贼首妖言惑众、自取灭亡。此诗记录了“逆瑶”叛首覆灭史实，作乱者总归灭亡的结局。

李宗瀛《小庐诗抄》西延谣十八首《竹林战》《国殇哀》《俘馘苦》《渠魁歼》《流亡复》《积尸叹》

其二 《流亡复》：“策扶翁，襁负子，出干戈，返田里。艺我百谷，蕃我六畜。今日方识生人乐，生人乐，皇天慈。吃饭厚作糜，仆射如父兄，宰官即父母”。

此诗记战乱平息，老翁扶杖、百姓背负幼子，逃离兵戈重返田园。耕种五谷、繁育六畜，始知太平生人之乐。百姓谢苍天、感念官兵如父兄，官吏如父母。诗写流民归乡、劫后余生的微弱安宁，寄托了对太平吏治的期盼。

其三 《积尸叹》：“大车彭彭载我糇，粮车翻折轴，旁有雀啄粟。遗粒满地无人掬，雀飞却啄死人骨。月夜月明语枯髑，往往天阴闻野哭”。

此诗事记粮车倾覆、粟谷散落，飞鸟不食谷粒，反倒啄食死人骸骨；月夜荒郊枯骨低语，天阴之时常闻野间哭声。诗人以极写实的意象写战后尸横遍野、生灵涂炭。聚焦战后荒村惨象，以物衬悲，哀悯乱世亡魂。

其四 《掩骼颂》：“古城东，蒿艾蓬，凄凄风雨泣鬼碓。古城北，桐梓惘惘，山丘成鬼国。积尸一星惨无色，不筑京观施漏泽，美政曾闻古西伯”。

此诗记战后的全州城外皆蒿艾丛生、山丘成鬼域，积尸惨淡。诗人称赞官府效仿文王不筑京观、改设漏泽园收葬无名尸骨，是乱世中的仁政善举。以此反衬战乱的残酷与生命的卑微。

其五 《凯旋乐》：“喧铙歌，驰露布。倡白狼，和朱鹭。笳横吹，后短箫。千夫喜，万马骄。毬门渊渊擂大鼓，军声更齐和军士舞。奏林光，达甘泉，南陲永奠，天子万年”。

此诗记战乱过后，全州城铙歌喧响、露布飞驰，军乐齐奏、将士欢舞，鼓声震天。庆贺西延平定，颂道光天子寿万年。诗人采用庙堂乐歌笔法，铺陈官方凯旋盛典。诗人站在朝廷立场颂功业、谢隆恩，与前面诗作篇篇人间悲歌割裂，形成庙堂欢歌与民间血泪的强烈比对。

四十八㟖京观石

李宗瀛的《西延谣十八首》承杜甫 “诗史” 精神，以诗纪事，完整还原道光二十七年全州战事的缘起、动乱、征战到平定、善后的全过程。全诗立场清醒中立：不单纯颂官军、不片面斥乱民，深挖战乱根源在于吏治腐败、官逼民反。既批判乱军作乱，更痛斥官吏怯懦、保甲苛政、团练草率、官军扰民。始终共情底层百姓，充满民本悲悯情怀。

由于历史的局限性，《西延谣十八首》没有完全与朝廷统一口径，且有为暴民开脱、妄议朝廷官府之嫌。尽管如此，却记录了战乱中的全州百姓疾苦，是最形象、最真实的民间历史记忆。

《广西通志》全州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