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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山市场往事:卖西瓜的苟老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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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8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原创长篇小说|第五十五 苟老板走了 本文为文学创作,取材于临桂金山市场九十年代个体户往事,请勿对号入座。

《虞美人・ 霜尽》
蛮天寒热浑无准,赤膊风霜忍。
汗痕深印旧肩窝,为儿学费、苦里强撑过。
一朝跌扑身难起,瓜香棚下冷。
满场吆喝自成歌,只是人间、再没个人和。
西瓜.jpg

   南方的天没个准谱,有人裹着棉服,有人只穿件衬衫,脚上棉鞋人字拖混着穿,一天里能把四季见个遍。
   金山市场的路边,要是瞧见有人光着膀子守着西瓜堆吆喝的,那准是苟老板。
   他一年就两次光膀子的光景,总在五月前后或是十月出头。五月尚有春寒余劲,风里带着湿冷的潮气;十月已是秋尽冬来,雨星子砸在身上凉飕飕的,他却愣是敞着上身,黝黑的皮肤透着日晒雨淋的糙实,脊梁上几道深浅不一的纹路,是常年扛瓜磨出来的印记。
   卖西瓜在临桂算自产自销的农产品,应季时路边划块地就能定点摆摊。苟老板便从自家铁皮棚里拉出一筐筐圆滚滚的西瓜,码得整整齐齐,切开的样品摆在木案上,红瓤黑籽,汁水浸得木案发亮,黏糊糊的却透着新鲜劲儿。
   常来他这儿搭伙的是周阿姨,别瞧着称呼温婉,实则是个皮肤黝黑的糙汉子。先前文中提过,这地界儿,叫 “阿姨” 的未必是女人,叫 “叔叔” 的反倒绝不是男人,至于周阿姨这称呼打哪儿来,谁也说不清,就这么顺口叫了许多年。他挑着两箩筐脆梨,总往苟老板的瓜摊旁一放,蹭着瓜摊的热度捎带卖梨,两人一坐下来,烟一递、话一唠,就没个停。
那日风里裹着点雨星子,天儿透着浸骨的凉。周阿姨拢了拢身上的旧外套,瞅着苟老板光溜溜的脊背,忍不住开口:“老苟,你这又是何苦?天还寒冷,年纪也不小了,光膀子招寒气,早晚落下病根。”
   苟老板拿起搭在瓜筐上的旧毛巾,胡乱擦了擦额头的薄汗,许是硬撑着受凉,额角的汗珠子黏着灰尘,竟透着点凉。      
    “哎,还不是硬撑着么?” 他声音带着点沙哑,像是被风刮过,“穿上衣服,西瓜就不好卖了。你想啊,寒风细雨的,瞧见卖瓜人裹得严严实实给你递西瓜,买家心里定要琢磨,这大冷天的吃西瓜准要多上厕所,哪个还肯掏钱买?”
   周阿姨 “哈哈” 笑出声,拍了拍大腿,手里的梨都晃了晃:“可不是么!那滋味儿,换谁都得犯嘀咕。”
苟老板蹲下身,指尖在瓜皮上敲得 “咚咚” 响,力道匀实,是常年收瓜练出来的本事:“这会儿整条街就我一个卖西瓜的。地里收瓜的人少,我能把价钱压一压,收得便宜些;到这儿就我一家卖,瓜好走量,价钱也能稍提点儿,挣得就多些。”
    他顿了顿,指腹摩挲着瓜皮上的纹路,“儿子就是靠着这一个个西瓜拉扯大的,不拼咋行?”
    周阿姨不笑了,手里的梨掂了又掂,指腹蹭过梨皮上的细绒毛,没再说话。他懂,那毛巾擦去的不只是汗,还有藏在糙实皮肉下的辛酸。
    风又紧了些,刮得西瓜叶 “哗哗” 响。苟老板缩了缩脖子,脊背的皮肤起了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却还是没穿衣服。他清了清嗓子,吆喝声比刚才高了些,沙哑却透着韧劲,穿透微凉的风:“本地沙瓤甜西瓜哟 —— 甜过蜜糖,保熟保甜!”
   周阿姨默默把自己的梨筐往苟老板的瓜摊挪了挪,筐沿儿挨着瓜筐,替他挡了点斜飘的雨星子。他低头理了理梨叶,眼角却瞟着苟老板黝黑的脊背,心里叹着气:这老苟,卖的哪里是瓜,是一家子的日子,是男人的脸面。
苟老板就这么光着膀子,从清晨的寒凉里守到日头当空,再挨到夜里的冷意漫上来。
   天刚亮时,风里还裹着湿冷,他黝黑的脊背起了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便抓起搭在瓜筐上的旧毛巾,胡乱往身上擦一把,不是擦汗,是借着毛巾的糙劲挡挡寒气。日头升高,晒得柏油路发烫,他的皮肤被晒得油光发亮,汗水顺着脊梁的纹路往下淌,毛巾又成了擦汗的工具,一遍遍抹过前胸后背,把汗渍和灰尘揉在一起,毛巾早已浸得发黑。到了傍晚,太阳落山,风一吹,身上的汗珠子凉得刺骨,他又拿起毛巾,匆匆擦过胳膊和后背,像是想借着这短暂的摩擦生出点暖意。
    这一千多斤西瓜,每斤挣五毛。刨去装车费、货运费,再扣掉路边的摊费,一回合下来,除去自己一瓶酒、两餐盒饭、一包烟的开销,还剩二百块。前天去地里挑瓜,蹲在田埂上挨个敲、逐个摸,选的都是熟得正好的沙瓤瓜;昨天天不亮就去装瓜,扛着沉甸甸的瓜筐来回跑,腰都直不起来;今天守在路边,从早吆喝到晚,光着膀子硬扛着寒热交替。三天功夫,挣下这二百块和十来个挑剩的瓜。
    苟老板把钱叠了又叠,塞进贴腿的裤子口袋里,指尖摸着凉滑的纸币,嘴角难得牵起一丝浅淡的笑意,儿子这学期的学费,够了。
    日落西山,残阳把金山市场的影子映在雷劈山上,风里的寒意陡然重了几分,裹着湿冷往骨头缝里钻。苟老板瞅了眼瓜摊上剩下的三两个西瓜,顺手推给旁边的周阿姨:“剩下的你帮我照看会儿,这儿路边人多,你卖梨也方便。”
看着周阿姨点点头,苟老板便转身往新搭的彩钢棚走去,一来想找件衣服挡挡寒,二来忙活了一整天,实在想歇口气。那棚子是他的根,除了下地收瓜、路边摆摊,其余时候几乎都守在这儿。
    他摸出那件深褐色的旧 T 恤,抖了抖上面的灰尘,慢吞吞套在身上。刚坐在棚子中间那张磨得发亮的小板凳上,脑袋忽然一阵发沉,眼前发黑,“咚” 的一声,额头竟磕在了棚子里的沥青路面上。
   “哎呀!苟老板!你咋了?头磕到地上了!” 对面卖黑李的老奶眼尖,猛地喊出声,转头冲自家摊位喊,“老鬼!快过来搭把手!”
   老奶其实不算老,“老鬼” 也是人,是她老伴的绰号。这一声吆喝像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棚子,附近的个体户们立马围了过来,卖香蕉的、卖苹果的、卖芒果的,刚才还各自忙活的人,这会儿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正巧苟老板的老婆拉着空三轮车刚到棚口,瞧见这光景,脸 “唰” 地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在苟老板对面卖苹果的老胡伯伯跑过来蹲下身喊了两声没应,他摸着苟老板的额头却凉得,他急声道:“赶紧送医院!”
   “帮一把!都搭把手!” 老奶最懂苟老板家的难处,知道他老婆是又怕花钱,又实在没钱,忍不住劝了句,“这都啥时候了,救命要紧!”
    苟老板的老婆咬着牙,含着泪揽着他的肩往三轮车上挪;老鬼则蹲下身,小心翼翼托着苟老板的脚往里送。几个人七手八脚,总算把苟老板抬上了三轮车。
    苟老板的老婆蹬着三轮车,轱辘碾过沥青地面,渐渐远去,留下一道浅浅的辙印。不要感觉人情淡薄,常规总想着有人帮着送医吧,不会有的,个人的摊位还得个人照看,摊位上的果不是物品,是命,一家人的命。
彩钢棚里,个体户们各自回到自己的摊位,卖香蕉的扯开嗓子喊 “甜糯香蕉,刚摘的哟”,卖芒果的拍了拍筐子,吆喝声又起,夹杂着讨价还价的声音,热热闹闹的,像是刚才那场慌乱从未发生过。
    这此起彼伏的吆喝,是金山市场最寻常的声响,是底层生计日复一日的节奏。只是这满棚的烟火气,这守了大半辈子的瓜香与吆喝,再没人能为他应和。苟老板骤然离世,金山市场一众个体户心里都压着一股化不开的沉闷,往日摆摊碰面时热络的说笑少了大半,每个人低头打理货品时,总会下意识望向那处空落落的西瓜摊,往日光裸脊背、高声吆喝沙瓤西瓜的身影再也不会出现。
    苟老板祖上世代行船为生,解放后公私合营,祖父名下的船只统一归入国营船运公司。父辈无田地可耕,待到船运公司人员精简分流,苟老板拿着一笔不多的遣散费,落脚金山市场摆摊谋生。他本就没攒下多少积蓄,骤然撒手人寰,妻儿连置办后事的钱都拿不出来,最后还是滑石公司门口爱心亭的老板夫妇出面,全程一手操办。
    没有搭设灵堂,也没有请吹打班子,整场告别仪式局促设在火葬场一间狭小简陋的告别厅,全程安静肃穆。前来送他最后一程的,大多是常聚在爱心亭的残障友人,还有金山市场里和他朝夕相伴摆摊的几名个体户。
    最惹人心酸的,是苟老板年仅十五岁的儿子。少年身形尚未长开,肩头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单薄瘦削,从前放学后总跟在父亲身后搬西瓜、照看摊位。如今家里顶梁柱轰然倒塌,他硬是悄悄挺直脊背,独自扛下这场突如其来的劫难。他一手稳稳扶住本就瘦弱、哭得浑身瘫软的母亲,一手默默收下邻里递来的帛金,眉眼间褪去孩童稚气,被迫撑起这个骤然失了依靠的家,眼底藏着和年纪不相称的沉重与麻木。
    所有人都以为,送走苟老板,余下的人照旧守着摊位讨生活,日子会慢慢回归往日平淡,谁也不曾预料,葬礼落幕的当夜,会迎来一场无声又凄切的深夜饯别。
                                                   —— 原创小说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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