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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城厢藏着一部街头版的儒家词库——桂林路名谈(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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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09:4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游客来桂林,大多是慕了“山水甲天下”之名。人们游览三山两洞,泛舟两江四湖...却很少有人留意擦肩而过的路名牌。
还别说游客,对于居住在这座城市的桂林人来说,大街小巷的路名虽已耳熟能详,除了认为它们不过是些地理标识、方位代码之外,一般再无他想。很少有人仔细琢磨这些路名的历史文化内涵与现实意义。
其实,在历史文化积淀深厚的桂林,不少被我们匆匆走过的老街巷,它们的路名很有文化深意。兹举儒家文化色彩的路名为例,它们一个个都像是从《论语》或其他儒家经典论述里“抠”出来的词语。将它们排列组合起来,简直就是一部街头版的儒家词库。踏足桂林的老街巷,足音里仿佛都回荡着古圣先贤的谆谆教诲。
说起桂林路名的儒家色彩,当然得从靖江王城说起。因为是王城的四门命名率先启用了儒家文化,算得上“街头词库”的“源点版本”。
明洪武五年,朱元璋在桂林独秀峰下建起了靖江藩王城及府邸。这座王城的格局,不只是风水与建筑的筹划,更是一套儒家秩序的物化。王城东南西北四座门,每座门名都是一句压缩的圣贤语录。
南面正门为端礼门。“端方有礼”,南面听政,礼是秩序的起点。
东门为体仁门。“体仁”二字取自《易经》“君子体仁,足以长人”,讲的是以仁为本,如春风化雨。
西门为遵义门。“遵而行之”,法度不可废弛。
北门为广智门。北为背,“广智备后”,智是基底,也是长远谋划。
这四座门名,开了桂林启用儒家文化起名之先河。王府用儒家词,城里街巷名就跟风。自上而下,从王府流向市井,自朝堂渗入民间,儒家词汇就这样沿着街巷铺展开来。城里的“儒系”街巷名,大体是在这款“源点版本”辐射下的“民用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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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09:44 | 显示全部楼层
而今,人们走进桂林老街巷,还会看到桂林先民们洋洋洒洒地将古圣先贤的倡导,以路名的方式镌刻于老城厢的市井巷陌:
● 太和里
从王城通往漓江的一条寻常小巷。初听“太和”二字,以为其名借用(或说抄袭)了皇帝的金銮殿——紫禁城的核心“太和殿”。
其实,“太和”出自儒家经典《周易•乾卦》:“保合大和,乃利贞。”这里的“大和”被后人变通成了“太和”,指天地间阴阳会合、冲和的元气。皇家以宇宙万物最高层次的和谐给安放龙椅宝座的宫殿命名,希望国家风调雨顺、天下太平、皇权稳固。桂林用“太和”,一是沾了王府的“贵气”,二也是古代市井百姓对“天地和谐、安居乐业”的一种朴素向往。
因此,北京太和殿,桂林太和里,名称均同出一处,《周易》是它们共享的“文化老祖宗”。
●伏和巷
伏和巷与太和里,两相紧邻,名称共“和”,街道走向也基本平行。看似“两个兄弟”差不多,其实它们之间没有直接的命名关系。
在桂林的老街巷命名逻辑中,常会依附就近的标志性山水。与伏和巷毗邻的伏波山,其名不仅与古代封神般存在的伏波将军相关联,还因其“半枕漓江半枕岸”的山势,赢得“伏波”二字,也寄托着万民将伏波山当作“漓江守护神”的朴素愿望。依照传统地名习惯,伏和巷以伏波山为标志,名字里带个“伏”字顺理成章,也与“倚山镇江” 祈求江水伏流,百姓和顺的镇水寓意相契合。
因此,太和里沾的是王城的王气,而伏和巷沾的是伏波山的山气。两条巷子虽然都在王城&伏波山片区,但“出身”不同,一个是“王府派”,一个是“山神派”。 但它们都取儒家的天地万物和谐之意,骨子里流淌着同一种追求——“和谐”。
一个“和”字承载着儒式城市吉语。这也是桂林作为历史文化名城,在街巷命名上透出的儒雅之气!
● 正阳路
正阳路得名于明王城南门在清朝的更名——“正阳门”,是桂林老城的一条核心主干道。
“正阳”之说,源于古代礼制与儒家对“正”的推崇。《论语•乡党》中有“席不正不坐”。“正”意为不偏斜,强调端正,合乎“正道、正义”的道理与法则。“正阳”指日到正午,天光坦荡。寓意做人做事,务须正大光明,如日中天。
●崇善路
“崇善”源于儒家传统美德。“崇”为推崇、崇高;“善”指心地仁爱、品质淳厚。儒家的“善”不是抽象的道德律令,是将“崇”与“善”合一的人伦实践,旨在营造弘扬中华传统美德。
《孟子•告子上》:"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即,人之趋善,如水往低处流。"崇善"的第一要义就是顺其自然地向善趋势,不阻断它。
《中庸》:"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也。"这是"崇善"最刚劲的表达。即,普通人怎么做到善?选对了善的方向,就固执抓住不放。"固执"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定力。
●崇德路
人们或许质疑:桂林有“崇德路”吗?答案是肯定的:有!且在市中心。从十字街西口到翊武路,民国叫“桂西路”,抗战胜利后改为“中正西路”, 1950年2月,桂林市人民政府发布公告,将“中正东路”和“中正西路”分别更名为“解放东路”和“解放西路”。“解放西路”的前身在清朝就叫“崇德路”。
“崇德”是儒家修身核心概念。“日新其德”,意为更新、增进德性。
《论语•颜渊》有崇德两问:
(1)子张(颛孙师)问,孔子答:“主忠信,徙义,崇德也。”即,能以忠信立本,又能闻义即改,就是崇德。
(2)樊迟问,孔子答:“先事后得,非崇德与?”即,先尽力做事、后才计回报,这难道不是崇德吗?
将孔子这两次答疑解惑合并起来,就是儒家崇德的完整画像:
内心守忠信为本;行为以义举为准则;做事则先劳再后得。将守本、迁善、务实,三者一体,“去功利心”,以笃行养德,就是崇德境界。
如果说崇善是外功,崇德则是内功。善是"我做了什么样的事"?德是"我成了什么样的人"?所谓“崇德善行”——德不崇则善无根,善不行则德不彰。两者如鸟之双翼——主忠信以崇德,择善固执以崇善,最终指向儒家同一个境界:成己成物、内圣外王。
● 兰井巷
兰井巷现属东巷系列。清初,明王府的赫赫威光褪尽,市民们放胆挨近王城建民居,列成街巷。巷内水井,旁植兰花、玉兰树,花香溢巷。兰为君子之香,井为养人之源,兰井相依,故得儒雅之名“兰井巷”。
《孔子家语·在厄》载:孔子周游列国,在途遭到围困,断粮七日。绝境中,孔子依然慷慨讲学、弦歌不衰。面对子路“君子为何会陷如此困境”的疑惑,子曰:“芝兰生于深林,不以无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为穷困而改节。”孔子以物喻人,借兰花强调品德高尚的君子修养道德、确立操守,绝不会因为身处穷困潦倒的逆境,或是无人知晓、缺乏外界认可,就改变自己的高尚节操与志向。
这一思想深刻影响了后世的中国传统文化。它不仅确立了兰花作为“花中四君子”之一、象征高洁与“慎独”品格的文化地位,还衍生出了诸如“芝兰之室”(比喻良好的环境或高尚的朋友)以及“芝兰玉树”(比喻德才兼备的优秀子弟)等诸多成语与典故。
由此经典论述,“兰”在儒家士文化中被赋予君子之德。
清代,王城改为贡院之时,兰井巷内士绅故居密集,曾住过清翰林龙朝言兄弟、秀才魏继昌、进士出身的谢和赓祖父、书法家谢顺慈等士人家庭。桂林熊同和老字号最初也是创业于兰井巷。“同和”取自“和为贵、协和”式儒商伦理。
因此,“兰井”之称有节操高洁、矢志不移的儒雅意象。
● 仁寿巷
紧邻王城正阳门的仁寿巷,作为明清时期遗留下的传统街巷,2013年被纳入了东西巷保护修缮项目的改造范围。现在,它与东巷、西巷、江南巷、兰井巷共同构成了“东西巷”历史文化街区。当然,改造后的仁寿巷主体部分已经融入东西巷,街面换新而非旧貌,在东西巷景区内能找到的只有仁寿巷的旧址和路牌。
儒家经典《论语•雍也》:“知者动,仁者静,知者乐,仁者寿。”
孔子提出这一命题,认为仁爱者有道德,内心平和而安宁、不贪婪、不妄动,顺应自然之理,所以能够延年益寿。它体现了中国传统文化中德寿一致、以德养生的理念。
● 依仁路
依仁路西起中山中路,东到滨江路,是一条闹市街道。
儒家经典《论语•述而》:“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
“依”为依靠、凭借;“仁”指仁德。依仁路意为“以仁德为依靠”。 寄托了古人以仁德为立身之本的道德观念。
依仁路附近有文化宫(原来还有少年宫),群众艺术馆等文化场所,体现了儒家修身与文教相结合的理念。
● 五美路
位于榕湖畔的五美路,名字听起来就很雅致。它还是一条寄托为政之道的街道。
《论语•尧曰》中,子张求教问政之道,得孔子“为政五美”之训:“惠而不费,劳而不怨,欲而不贪,泰而不骄,威而不猛。”这是儒家的“为政五美”理念。
五美路最初得名于“五美塘”的地理名。由于它自明朝就被朝廷辟为公用,此后,这条路历史上长期是桂林的政务中心。因此,“五美”在儒家语境下被赋予了“为政五美”的寓意。
“公务一条街”以“五美”直接取典,既用路名竖起一面为政美德的文化棱镜,也为从政者标示德行修养的五种美德,还寄托了人们对在此为政者的一种道德期许。让漫步在五美路的人们,感受到的不仅是榕湖的风景,更有一份沉淀下来的端庄与秩序感。
●信义路
信义路北起西风路,南到西门桥
“信”与“义”同为儒家核心道德规范“三纲五常”中的“五常”之列。“信”指诚实守信;“义”指公正合宜的道理或举动。《论语》多次强调“信”与“义”互相支撑,相辅相成,不可分割,是缺一不可的做人本分。
信义路即内含“崇尚诚信与道义”,是儒家处理人际关系和社会交往的基本准则。
● 崇信路
从南溪山到瓦窑口的崇信路,是连接南站片区与瓦窑片区的重要通道。
路名取自儒家倡导的传统美德——“崇信尚义”。
“崇”为推崇,是一种向上姿态,表示对某种价值或境界的敬重与追求;“信”指诚信、信守,是一种向内的定力。
“崇信”是以诚为尊,以信立身。它既是对他人的承诺与担当,也是对自我的期许与坚守。心有所崇,行必有信;唯有将“信”置于崇高之位,方能不偏不倚,行稳致远。“推崇诚信、提倡信义”,旨在引导人们坚守信用、崇尚道义。
●尚智路
从雉山路口到桂青路口这一路段,原来叫尚智路。
儒家语境里的“尚智”意为崇尚聪智、尊重知识和真理。它是一种治学精神,更是理想人格的重要组成部分。孔子提倡通过外在教化和内在学习让人获得知识,改变愚昧,完善自我,达到“聪智”的境界。
尚智路的“崇尚智慧与知识”,体现了儒家对求知、明理的推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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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09:45 | 显示全部楼层
老街巷的路名,穿越尘封的岁月,透着儒家的气息,彰显出桂林老城厢的文化底蕴。它们像活化石一样,保留了桂林作为国家历史文化名城的深厚文化积淀。
那么,桂林老城这套“儒家词库”到底怎么得来的呢?
来源大致有三:
一,王城辐射
如前所述,靖江王府的门名、殿名,是这套词库的“源头版本”。这是一种自上而下的文化渗透,也是权力对空间的命名权。
二,科举传统。
桂林是广西科举第一城,清代进士数量全省之冠。读书人多了,路名就“文”了。那些金榜题名的读书人,衣锦还乡之后,总要把心中的圣贤语录安放在故乡的土地上。路名是他们留给这座城的另一种功名。
三,移民输入
秦代戍卒、宋代南渡、明代卫所、清代流寓……一批批中原移民沿着湘江→灵渠→漓江水道,把儒家词汇顺着水路一路“漂”到桂林,然后被本地人“种”进了街巷,在桂林的喀斯特山水之间扎下了根,长成了这座城市独有的精神植被。
这些路名,不是文人雅士闲来无事的附庸风雅,而是一代代市民把做人的道理,一笔一画刻进了城市的骨骼里。人们每天经过这些路口,都仿佛能听到一句圣贤的话音落地。
山水会老,城墙会塌,王城王府如今也成了遗址。但“太和”“正阳”“信义”“崇善”……只要这些路牌还在,儒家文化课就还在上。
地名是城市的记忆,也是城市的期许。桂林老城用路名写了一部《论语》的街头版,翻开每一页,都是“做人”的道理。
将古圣先贤的思想精髓,写进路名牌,体现了桂林这座城市对传统美德的传承,更多地是体现了市井生活的文化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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