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库房陈列架上分类摆放着新征集的马灯、油纸伞等红军遗物。
新圩阻击战史实陈列馆展柜内陈列着从酒海井打捞出的沉井石、皮带扣及棕绳(复制品)。
编者按 九秩光阴流转,湘江涛声依旧。 1934年,中央红军鏖战湘江,以热血铸就“勇于胜利、勇于突破、勇于牺牲”的伟大精神。烽火硝烟之中,红军将士留给后人的,不仅是一段浴血抗争的壮阔史实,更是一封封镌刻于桂北山水之间的无字精神来信。硝烟散尽,这便是先烈托付给今人的厚重精神嘱托。 今年是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随着长征国家文化公园广西段在桂林落地成型,一处处红色遗址串珠成链,一个个红色旧址静静伫立,见证山河换了人间。 回望九秩来信,书写时代回信。本报推出《九秩来信——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九十周年系列报道》。我们跋涉湘江两岸,寻访各行各业新时代红色传承者:党史研究者、新媒体创作者和农文旅从业者等,坚持以小故事托举大主题,记录普通人立足岗位的坚守与突围,展现他们读懂历史遗存、活化红色资源,把湘江战役精神转化为实干担当的生动实践。 每一篇报道,都是一场跨越时空的精神对话;每一份坚守,都是致献先辈的滚烫回信。让我们循着长征足迹,回望烽火来路,奋力走好属于我们这一代人的新长征。 【九秩来信】 新圩,一个普通的名字,承载着一段极其悲壮的往事。 90多年前,湘江战役三大阻击战的首战,在新圩打响。红三军团第五师(简称红五师)在此以寡敌众,以血肉之躯构筑左翼防线,为中央红军主力抢渡湘江争取宝贵时间。此役,红军自师参谋长以下,团、营、连干部几乎伤亡殆尽。尤其是100多名重伤员来不及转移,被敌人用棕绳捆绑,推入酒海井中,全部壮烈牺牲。 □本报记者刘教清 李忠波 通讯员时荣林 文/摄 秋日,灌阳县新圩镇的湘江战役新圩阻击战酒海井红军纪念园内,苍松翠柏静静环绕,纪念塔巍然矗立。 数公里外的杨柳井屯,红五师指挥所旧址的土屋仍在,屋内旧木桌、油灯原样陈列,仿佛还回荡着当年指挥员临阵研判军情的低语。山风掠过灌阳连绵的丘陵,眼前沃野平畴、乡野安宁,很难想象90多年前,这里炮声轰鸣、弹火纷飞。群山不语,旧址长存,这片浸染热血的土地始终提醒我们:当下的安宁来之不易,穿越烽火淬炼出的红色信念,至今仍指引我们走好属于今天的长征路。 与时间赛跑的史料“打捞”者 新圩阻击战,是湘江战役左翼至关重要的屏障。 惨烈的战斗过后,大量红军将士长眠于此。很多战士匆匆奔赴战场,没有留下籍贯,没有留下姓名。大量历史细节,没有完整留存于卷宗史料,而是散落在山野乡间,藏在当地老人的口口相传、百姓家中留存的旧物件里。如何“打捞”这些碎片化记忆,为无名英烈寻回身份,成为留给当代人的一道沉甸甸的历史命题。 吕辉是灌阳红军长征湘江战役文化保护传承中心主任。今年下半年,是他最忙碌的一段时间。 红色史料征集、遗址展陈提升,哪一样都得他操心:酒海井红军纪念园要补充展陈、长征国家文化公园广西段二期相关项目提质进入收尾阶段。加之今年是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来灌阳参观的游客和研学团队比往年多了不少。 他既要协调接待,又要接受采访,一遍遍把酒海井的故事从头讲起;有下村征集史料的任务,他也尽量跟随队伍同行。“忙归忙,心里踏实。”吕辉说,“红军当年把命留在这里,我们再不抓紧,线索就断了。能多找一个人是一个人,能多记一个名字是一个名字。” 2012年,吕辉参与红色史料征集工作时,当地仅有简略的红军烈士英名录,大量烈士没有明确安葬点位,也没有成型的烈士墓园。此后十余年,他走村入户考证史料,逐一摸清散葬烈士的安葬点位。2017年,吕辉加入烈士遗骸收殓组,对全县散葬红军烈士遗骸开展系统性搜寻。酒海井遗骸打捞,是其中最难啃的一块骨头。 “第一筐遗骸打捞上来,现场所有人都沉默了。红军身受重伤,还要被绳子绑着扔进井里……”吕辉说到这里停顿片刻,“可他们叫什么、来自何方,至今大多无人知晓。” 搜集红军口述史料,县史志办原主任文东柏起步更早。2011年调任县史志办后,他带队走遍全县留有红军足迹的乡镇村屯,寻访历史见证人,记录下大量珍贵口述笔录。2018年,他将收集整理的48个故事汇编成《红军在灌阳故事集》。即便在退休之后,他依旧以党史专家、党史宣教员的身份,奔走在村屯与校园之间,抢救日渐消散的历史记忆。 近日,灌阳红军长征湘江战役文化保护传承中心工作人员在新圩镇和睦村蒋勇发家中征集到一盏马灯。据蒋勇发讲述,这是当年红军赠予他家的信物。当年红军部分伤员在村里祠堂养伤。蒋勇发的父亲蒋仁贵见伤员忍饥挨饿处境艰难,主动送去饭菜,抱来稻草铺地御寒。红军心怀感激,将这盏马灯赠予蒋家。父辈常常向后代讲述这段军民情深的往事。为留住这份记忆,蒋勇发把马灯无偿捐赠。 这件见证军民鱼水情的实物,经过党史部门校核后,将纳入长征国家文化公园广西段二期项目展陈。 碎片史料的抢救与破局之路 在史料征集从业者们看来,最大的危机来自时间。“知情人一年比一年少,线索本就是碎片化的,老人一旦离世,有些记忆就彻底消失了。”吕辉感慨。 基层史料保护工作还面临不少现实难题:经费保障有限,专业文史人员力量不足,下乡调研、实物征集都存在制约;无名烈士考证可供比对的线索稀缺;民间留存遗物保管条件参差不齐。与此同时,传统红色展陈常常偏重宏大战役叙事,普通士兵、无名烈士的个体故事,往往容易被忽略。 “不少民间史料、老物件散落在各家农户手中,有的仅凭代代口传,缺少文字佐证,搜集上来之后,还要耗费大量时间甄别真伪、核对史实。史料征集只是第一步,考证校核的任务同样繁重。”灌阳县史志研究室主任唐大荣说。 面对这些困境,灌阳当地也在探索破局路径:实施口述史抢救工作,赶在知情人离世前留存口述记录;建立民间红色遗物常态化征集机制;联动科研机构开展考古鉴定,对酒海井、散葬点烈士遗骸开展比对研究,逐步构建起“民间一线征集—党史权威校核—文旅转化展陈”联动链条,努力让散落的历史碎片获得安放之处。 让无名忠魂在新时代被“看见” 今年,长征国家文化公园广西段红色文化展示服务项目二期完成主要布展,目前已进入最后的调试阶段。即将投入使用的红五师指挥所旧址,运用声光电技术还原战时指挥场景;战地救护所旧址,确立“生命救护”主题,用个体故事串联起军民鱼水情的叙事主线。 十余年间走访收集的口述笔录、民间捐赠的马灯等实物史料,不再仅仅锁在库房档案之中,经过整理、校核之后,转化为展陈内容。曾经只存在于老人口头、百姓家中的历史碎片,走进公共展厅,面向研学群体、广大游客开放。 当然,长征精神也在不断激励后人。 陆良瑛是酒海井旁的90后村民,在纪念园做讲解员快五年了。初中时学校组织来酒海井祭奠,她第一次知道这里埋着那么多红军。现在,她每天站在展柜前,把酒海井的故事讲给一批批参观者听。在灌阳,还有红领巾讲解员和大学生志愿者,越来越多年轻人参与进来,把红军故事代代相传。 与此同时,新圩镇和睦村下立湾屯、龙桥村杨柳井屯,借助现有的新圩阻击战旧址资源,将昔日战地村落发展成为红色研学目的地。随着研学客流不断增加,灌阳雪梨、黑李、红薯粉等当地特产打开了新销路;返乡创业青年顺势办起民宿、做起电商,把红军故事和地方特产一起推介到全国各地。 由此看来,史料“打捞”的价值,不止于保存物件与文字,更为了让那些流血牺牲的战士及其故事被时代“看见”、被后人“听见”。“民间史料+官方展陈”的灌阳实践,为桂北红色遗址活化利用提供了可借鉴样本。红色记忆不再封存于故纸堆,遗址也不再是静态的旧址,红色精神借由实物与叙事,持续传递给更多后来人。 ■记者手记 一个村一个村走访,一笔一笔记录口述,一户一户搜集实物,这是一场与遗忘赛跑的史料突围。 铭记无名烈士,不只是铭记一场战斗,更是铭记一个个鲜活年轻的生命,读懂他们为何而牺牲。今天,基层文史工作者以双脚丈量乡野,“打捞”即将消散的记忆,这是跨越九秩时光的精神回响。 走出展厅,远处乡野生机盎然,旧战壕遗迹静静卧于大地。长征国家文化公园建设,不只是建筑修缮、展陈更新,更是对无名牺牲者的回望与致敬。“打捞”碎片、考证身份、活化展陈,为无名者立传,替牺牲者发声。湘江战役“勇于牺牲”的精神,就在这一代代接续守护之中,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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