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厄子的回忆

马蹄声碎

                            

   前段日子，几位老同学凑在一起喝茶。席间，聊起了几十年前爬侯山厄子的旧事，并叮嘱我写写这段趣事。于是，我就写了此篇“爬厄子的回忆”散文。       
   初中毕业以后，我在甲山脚下的一所学校读高中。那时候学校管得还算严，但我和几个爱玩的同学还是经常溜出学校，夏天跑去鲁家村的水坝里游泳，冬天跑去桥头村的田里晒太阳。知道班里有几个同学家是附近农村的，于是，他们家以及附近的农村也成了我们常去“家访”的目标了。
   农村有什么好玩的，似乎很难用一两句话说清楚。但那时的我们，还是一些涉世未深的毛头少年，学校既不正规上课，考试又不计成绩，就更放纵了我们的玩兴。所谓的玩，其实就是无目的地瞎逛，自由自在地走在天高地广的田野里，只要没人管就好。
   学校周边的几个村子，大多数都是个依山傍水的好地方。风景秀丽，民风淳朴。尤其是那些含飴弄孙的老人，看到我们几个学生模样的后生仔进村，总会主动跟我们打招呼，问我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等等。俗话说，鼻子下面就是路，老人肚里是故事。在这些朴实善良的老人面前，只要你嘴巴甜，便能听到课堂之外的乡土掌故、轶闻习俗。到了饭点，或许能蹭到几个烤糍粑、烤红薯。运气好的时候，甚至能蹭到一餐让人难以忘怀的腊肉豆腐火锅。
   也就是在那时，我们在不同的地方听老人讲起侯山厄子的往事。尽管他们说事的详略不同，但对厄子的前世今生讲得都基本相同。老人们说，早年间桂林山多地阻，为了翻过这座大山，先民们硬是在悬崖峭壁间凿出了这条过山通道。山下跑马车，山上走花轿，那是侯山最繁华的年月。只是后来兵荒马乱，古道渐荒;再后来修了公路，侯山的商业通道就算是被废弃了。但厄子一直还在。几十年来，它还是侯山背村民进出桂林的一条便道。虽说爬山辛苦，但比起走公路来，还是省时省力了不少。十几年前，侯山隧道贯通，侯山厄子终成了人们记忆里的故事了。
   侯山厄子的故事，像一把冷盐撒进了热油锅一样，瞬间炸开了我们心中的好奇。几个“耍心重”的少年一拍即合，在一个秋高气爽的星期天，揣着头晚凑钱买来的两盒香草饼干，天刚蒙蒙亮就上路了。 
   从学校出发，沿着山脚一路往西走。山边的小路坑洼不平。沿途上，除了丛生的杂草、带刺的荆棘和乱石外，已经看不到也找不到曾经的古道陈迹了。这让本想探寻古道，甚至梦想有所发现的我们来说，不能不说是一件很扫兴的事。而眼前秋风萧瑟，山野荒凉，世事沧桑，引得懵懂的我们暗自唏嘘。
   好不容易到了侯山脚下。侯山山峰高耸入云。庞大的身影像一道黑幕，遮住了半个天际。抬头望去，心里有一种怪怪的感觉，好像胸口被什么压得喘不过气来，又好像天在转，山也在转，我们也在转一样。
   一条由石块铺成的上山小道，又高又陡，石块或残或缺。我们循着行人走出来的痕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走。一路上，我们走走跳跳，说说笑笑，打闹个不停。途中也会遇到一些挑着鸡鸭，米糠早早进城的农民。见了我们，他们都会很客气地跟我们打招呼。我们也会笑着回应。
   很快爬到了厄子口。这里离侯山顶还有不小的距离。眼前是一个偌大的山谷，通透幽深。两边的山崖，可谓好峰随处改，其上枯树倒挂，甚是壮观。山谷里的风，比山下烈了许多。顺着山谷望去，原来厄子就是一条修在山谷间的石板小路，顺着山势斗折蛇行，明灭可现。路面已经残破，走在其上，如踩着石头过河一般。但从散乱的石块来看，其过去的规模还仍然可辨。厄子两侧还有一些被村民踩出来的土路，尽管凹凸难行，但还能落脚。
   秋天的山野，艳阳高照，层林尽染。红的、黄的、白的山花开满山坡，迎风摇曳，像是欢迎我们的到来。山谷里草木丰茂，一片金黄，轻柔如毯。沿坡一株株灌木小树上，挂着一簇簇色泽诱人的小果，惹得我们忍不住去摘一些来尝尝。厄子在山谷里蜿蜒盘桓。山谷时而开阔，时而逼仄。开阔处，先民们种了很多马尾松，最细的也有桂林米粉碗口般粗壮。树表如鳞，枝如凤爪，叶色青翠。山风时来，枝叶起舞，松涛如歌。树下的草丛里，散落着许多褐色的松子果。我们一路捡，一路丢，最后留下几个特别好的带了回来。好多年以后，仍舍不得丢掉。
    厄子大约有三四公里长。我们边走边玩，不知不觉来到了一个水塘边。水塘约有半个足球场大小，厄子挨着水塘向前延伸。秋天的水塘干涸了许多，但清澈见底，并与天上白云相映。水线之外的泥土都已干裂。从岩石间残留的水渍可以看出，春天的水塘一定会把厄子淹没。难怪两侧的山石上，各留着一条依稀可辨的人行步道。
   一路上，山谷里都很寂静。除了风声外，就是时断时续的蝉声，还有我们偶尔的嬉笑声。忽然，一阵鸟鸣划破静谧。水塘上空，几只不知名的白鸟喧啾着俶尔翻空，又忽而追逐着从水面快速掠过，似与我们同欢。
     过了水塘，山谷里传来了清脆的砍柴声。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右侧半山的矮树丛里，两个头裹蓝色头巾的农妇在砍柴。或许是被我们刚才的欢闹感染，其中一人竟对着我们唱起山歌来了：“妹呀妹，好女莫嫁侯山背，白天要砍柴，夜里要冲碓（注1）”
   歌声刚落，另一农妇又接着唱起来：“妹呀妹，你莫愁，吃了红薯有芋头。红薯芋头吃完了，麦子糁子又出头”。
   桂北山歌那种特有的低沉绵长的旋律在山谷里回荡。惹得我们不禁停足静听，并学着她们的腔调，你一句我一句地唱起来，“妹呀妹，好女莫嫁侯山背”，“红薯芋头吃完了，麦子糁子又出头.......”，爽朗的笑声与歌声响彻了山谷。
    继续往前走了一段路，又转过一道弯，终于走到了厄子的尽头。骄阳炙烤下，一路走来，我们早已满身疲惫。但突然出现的一片美不胜收的田园风光，瞬间又驱散了倦意。望着山下的良田万顷 ，我们猜想这里应该就是老人们常说起的侯山背了。刚过了秋收季节，广袤的田野里几乎看不到人们耕作的身影。阡陌交错，几座小山孤立其间，远近村落错落分布。桃花江像一条玉带飘然西来，又向东流去。那灵动的江景，牢牢勾住我们的目光，顾不得几个小时的辛劳，便快步向山下奔去。
   侯山背这边的山脚，十分荒凉。除了满地的荆棘杂草外，还有零零散散的一片乱坟，让人心寒。大家不由得加快了脚步，沿着田埂小路，向江畔的一个村子小步跑去。
   这是一座依江而建的村庄。村口矗立着一棵高大的古樟树，枝叶阴翳，让人顿生清凉之感。一条近两米宽的青石板路，沿着河堤蜿蜒铺开，堤上绿竹扶疏。村中房屋多沿着道路右侧排布，青砖砌墙，高大的封火墙上，檐角飞翘勾连，一眼便知，这是一座曾富庶一时的古村。
古樟不远处是一个挑水码头 ，两侧摆着长条石凳。几个老农闲地坐在上面抽烟聊天，几个光着屁股的小男孩在他们身前嬉闹。见到我们几个学生模样的人走来，老人们很和气地打招呼。当知道我们是来重寻侯山古道时，他们既惊讶又欣喜，七嘴八舌地聊起了旧事。
   老人说，这个村子叫道光村，只有四十来户人家，当年是古道上少有的水陆通达之地。那时侯，桃花江上舟楫往来，村里商贾云集。指着村巷里那些斑驳的青瓦房，老农很豪气地说道，当年，这可是侯山背一带最富庶的村子了。后来兵祸连年，家国动荡，繁华尽数被毁。如今能看的，只有这些不会讲话的旧房子了。听了老农的讲述，我们好生感慨。既觉得那些故事离我们有些遥远，又有些悲凉。从前的盛景已经烟消云散，唯有桃花江水，奔流不息，默默地向东北流去。
   辞别老人，循着指引，我们沿着山阿的田基路，歪歪趄趄地朝五仙桥走去。几个小时滴水未进，颗米没沾，肚子早已饿得咕咕直叫。没有水，光有饼干也吃不了。可在这前不挨村，后不靠店的地方，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谁知越走越渴，越渴越累，越累越饿，头昏脑花，四肢无力，差点晕倒。
   好不容易走到了一个叫厄脚的村子。在井边问人家讨了几口水喝，胡乱地塞了几块饼干后，才算缓过几分力气。顶着烈日，拖着疲乏的身躯，又走了近一个小时，终于望见了五仙桥。还没进村，我们便忍不住欢呼雀跃起来。
   五仙桥是个很大的村子。令我们惊喜的是，原来向北流去的桃花江，不知在哪里调了个头，也流到了这里。一座结实简易的水泥拱桥横跨两岸。村子沿河而建，人们依水而居。桥下碧波荡漾；桥上人来人往，人们忙碌而平和。我们迫不及待地走到水边，捧起水就喝了痛快。胡乱洗漱了一下后，径自走到村头老树下的石条上，你靠着我，我挨着你，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迷糊中感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我们身上嗅来嗅去的。睁开眼一看，还真吓了一跳。原来是几条小狗在围着我们转来转去。我们赶紧起身，驱走小狗，商议着返校的路线。
   回到学校时，已经是上晚自习的时间了。我们没吃也没洗，脱了衣服就上床蒙头大睡。直到第二天清晨出操，才被同学叫醒。睡眼朦胧地抓起衣服，几个松果蹭蹭的从口袋里掉出，滚到床底，我赶紧把它们捡起来，顺势放在鼻下嗅了嗅，一股浓郁的松香味霎时沁入心田。我攥着松果，快步走向操场。
注1，冲碓即冲米

                                                           后记
   这是两年前写的一篇纪实性的抒情散文，也曾挂在漓江文坛上。当初写这篇文章是受老友的嘱托，这次重发也是应老友之约。人老了，喜欢回忆以前的经历和事情，也想把它讲给年轻人听。
   当年的我们一行人仅凭两盒饼干就敢去爬厄子，绕行大半个甲山约二三十里地的经历，在现代人看来，可能是一种冒险之举。而在当时，却是我们那些毛孩子的一次很平常的游玩。人是时代的产物，过去了的事情不一定要模仿，但积极向上的精神却可以弘扬。
   此次重发，篇章结构没变，文字作了不小的改动，供大家一阅。作为一个老桂林人，讲讲桂林人的老板路，就算是饭余茶后的一种乐趣吧。

                                                 2026.04.28修改

振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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