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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小说|第十五章 清明】 本文为文学创作,取材于临桂金山市场九十年代个体户往事,请勿对号入座。 《满江红・清明》 矮屋凝霜,寒镜映、岁痕层叠。 披墨褐、襁婴轻负,铁皮篷堞。 闹市无隅藏困窘,柔笺一剪惊魂怯。 慰屠翁、仆役送泉台,裁芳牒。 殊音沸,书冥帖;盐村谑,鼎烟热。 举阖家、分理烛香罗列。 摊暮笺残飞碎蝶,囊资足供雏羹屑。 诵师言、心澈胜浮华,余灰阅。
这是一个转个身都要蹭到墙皮的单间,肖童的脚步却快得像沾了风,脚尖点过地面,手肘撞开木柜。转身就抱起还在熟睡的娃,温水顺着她的指缝漫过孩子软乎乎的胳膊腿,指尖轻轻搓掉落在脖子和脸蛋的金粉印子。 裹襁褓时她特意留了边角,刚好能塞进冲好的奶瓶,她算准了这温度,等孩子醒时正好不烫嘴。 卫生间的灯泡坏了没换,晨雾从气窗钻进来,把镜面蒙得发灰,那面用了二十年的镜子仍清晰地映出她眼角的细纹,恍惚间,师傅沙哑嗓音又从黑暗里飘来:“把两个螺丝壳洗干净,看得见就好。脸不脸的不要紧。” 她嘴角牵了牵,师傅总这样,连当年她偷懒只擦眼角的小聪明,都能说得这般风趣。 还是穿炭墨黑旗袍吧,耐脏。背上孩子时她特意把背带紧了紧,小家伙的脑袋靠在她肩胛骨上,暖乎乎的呼吸透过布料渗进来。 小跑三分钟,肖童又回到了路边摊的铁皮棚子,彩条布大多已经卷成了油亮的布团,塞在了棚子尽头。 “他妈的,这偌大的金山菜市,连个茅厕都没有。” 这话她嚼了无数遍,像根刺扎在喉咙里。 前年柳州来的粽子叶贩子,背着竹篓在市场转了八圈,最后憋得蹲在墙根,在竹篓背后探出头来骂道:“这地方的官员都没屁眼吗?连茅厕都没有一个,还天天搞创哪里的文明城?” 骂声落进风里,只换得周围摊主一阵苦笑。 在灰扑扑的晨雾里晃着褪色的红塑料袋。摊与摊之间的过道角落,横七竖八躺着扁平的塑料袋,口扎得扎实,稍一借力就能滚出半米远。白色的在晨露里浸得半透,黄渍在晨光里泛着浊色;黑色的鼓囊囊坠着,落地时发出闷闷的声响,这是整个市场心照不宣的 “方便处”。 卖苹果的老胡正把纸箱往三轮车上搬,汗水顺着鬓角流进灰白的胡茬里。“昨天晚上又熬夜了?” 肖童笑着打招呼,目光扫过堆得冒尖的苹果。 “都是前晚接的订单,主顾们今天要。” 老胡手背擦了擦汗,把最后一箱苹果码好,“等我家那口子洗漱完来换班,我先送一趟货。” 老胡伯伯话音刚落,和善的老奶从泡沫箱后面探出头,手里拎着个软塌塌的塑料袋,封口处还渗着点湿痕。“哈哈,肖童,早。” “老奶早啊。” 肖童笑着应,脚步下意识加快,眼角的余光瞥见老奶熟练地把袋子踢到铁皮棚的阴影里,那里已经堆了三四个大致一样的袋子。 老奶也不避讳,拍了拍手直起身,端杯冷水擦眼抹脸,转脸就亮起了吆喝声,仿佛那些狼狈从不存在。肖童知道环卫工要七点才来,这也是没法子的法子。 表妹弯腰拽住彩条布的边角,三十米长的布面沾着隔夜的露水和零星纸灰,在她手里却像条听话的长蛇,先往中间折三折,再顺着纹路一圈圈往外滚,膝盖顶着重物借力,每滚一圈就用肘弯压实,末了狠狠攥住布尾往球心塞,“嘭” 地一声拍扁多余气隙。透明塑料袋早撑开了口,她半蹲身子把布球往里塞,直到将布球怼进铁皮棚后墙的凹陷处,正好挡住最底下那个挂着铜锁的抽屉,那是藏零钱和整钱的地方,这布球既能挡灰,又是天然的 “伪装”。 直起身时她揉了揉酸胀的腰,指尖扫过摊板上码得齐整的纸品,声音哑得像蒙了一层砂纸:“今天是正清明,五色纸的销量大。” 说话间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的泪珠子没等擦,就被风烘成了干印。 肖童抱着微宝,指尖摩挲着孩子温热的襁褓边缘,回头瞥向表妹儿子,那男孩还在摊板上睡着。“还早。” 表妹给孩子掖好被角。 “先把微宝放下来吧,那里腾空了个地方。” 肖童顺着表妹指的方向看过去,原本塞满香烛的大柜台已被掏得空空荡荡,柜底还铺着软乎乎的小棉被。 “真是个天然的育儿房。” 肖童轻声叹,语气里藏着笑意。 解背带时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惊醒胸前的微宝。孩子的小拳头攥着她的衣襟,松开时指缝里还粘着根棉线。肖童小心翼翼把孩子放进柜台,调整成侧躺的姿势,又扯过棉被角盖到孩子腰腹,掖得严严实实。外头顺手拖过两把竹椅子,交叉着拦在柜台口,正好卡住柜台边缘,既防孩子滚出来,往来客人的脚也碰不着里头。 两人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眼里瞧见了心照不宣的妥帖,忍不住弯了嘴角。表妹没等多说一句话,转身就往棚外跑,她得赶在第一批客人来前,奔回肖童那单间里洗漱,至于摊板上熟睡的儿子,她心里早盘算好了:待会儿拎桶温水,找块干净毛巾擦把脸就行,这孩子糙养惯了。 表妹刚拐过铁皮棚的拐角,就与一个中年男人迎面撞了个正着。她下意识往旁一躲,男人踉跄着晃了两下才稳住身形,两人交错的瞬间,表妹瞥见他苍白的侧脸,脚步未停地往肖童住处奔去,洗漱的时间实在太紧了。 男人约莫五十岁年纪,脚下锃亮的黑皮鞋与那双质地精良的米白色棉质薄袜彰显他的身份不凡。可他头发根根倒竖,额头满是冷汗,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脸色白得像涂了白蜡,整个人透着一股失魂落魄的狼狈。 “屠工,好早啊。” 肖童笑着招呼。 屠工是大院里的总工程师,平日里常来照顾她的生意,尤其是逢年过节的祭品,都来她的摊上买。昨天是本地人称的 “假清明”,按规矩,要给头年过世的老人提前扫墓,屠工特意来挑了纸扎的小车、高香和满满一摞纸钱,说是要让母亲在那边也风光些。 “哎…… 吓死了,真是吓死了。” 屠工声音发颤,像被抽走了骨头似的,弓着腰、几乎手脚并用地挪进铁皮棚,没等肖童让座,就踉跄着跌坐在摆高香旁的长板凳上。 他双手紧紧攥着裤缝,喘了好几口粗气才断断续续地絮叨起来:“昨天晚上…… 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妈站在黑影里,说那纸扎的小车没人开,叫我下去给她开…… 我一下子就吓醒了,浑身冷汗,到现在心还跳得厉害,我还不想…… 大师,您快给我想想办法,肖大师,求您了。” 他说着,竟要起身作揖。 肖童连忙上前扶住他,双手合十在胸前,轻声宣了一句 “阿弥陀佛”。她伸出右手,掌心粗糙却带着温温的暖意。左手大拇指稳稳摁在屠工右手掌心的穴位上,稍稍加了点力道。 “哟!酸、胀、啊!” 屠工猛地喊出声,像是堵塞的经络突然通了,原本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下来,脸上的蜡白也淡了些。 “没事了。” 肖童收回手,眼底带着温和的笑意,“您别慌,昨天给老太太扎的小车上本就配了司机,许是老人家在那边想添些人手,才托梦给您。我再给您剪套伺候人的纸活,门房、童子、丫头、婆子、佣人,煮饭的、开车的、打扫庭院的全都备齐,老太太那边有人照料,自然就不会再惦记您了。” 说话间,她从摊板下抽出一张裁好的紫色宣纸,这纸韧性好,剪裁不易破损,是做祭祀纸活的上等料子。 肖童手指翻飞间,纸张先上下对折、左右对齐,中间再细细折三折,最后叠成棱角分明的不规则菱形。她从帆布钱袋内侧摸出那把磨得发亮的金色小剪刀,“嘎巴嘎巴” 的剪响声在清晨的棚子里格外清脆。纸屑像碎蝶似的簌簌落在脚下,转眼积起薄薄一层。 不过片刻,肖童展开纸团,一组镂空纸人便显露出来:门房戴小帽、持门环,搬柴童子扛细木,烧火丫头系围裙,佣人捧食盒,婆子挎竹篮,个个眉眼清晰、神态鲜活。她又从笔筒抽出一支狼毫小楷笔,蘸少许朱砂红墨,在每个纸人胸口细细写下身份,末了特意在两个戴司机帽的纸人上加重笔力,写上 “专职司机” 四字。 “您看,送这些下人过去,老太太在那边有人伺候吃喝、打理琐事,再也不用操心车子无人驾驶,心里自然安稳。” 肖童把纸人轻轻折好,装进印着莲花纹的黄纸袋,递到屠工手上,又细细叮嘱:“您待会儿去墓地,在老太太坟前焚烧即可。放心,老太太定会保佑您长命百岁,身体康健。” 屠工接过纸袋,指尖碰到纸页的瞬间,一股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他下意识摸了摸额头,冷汗已然干透,原本蜡白的脸颊渐渐泛起红润,神色也恢复了几分精神。 “我妈…… 不会再寻我了?” 他喃喃自语,站起身时腰板不自觉挺直,先前的狼狈一扫而空。 “您放心,定然不会了。” 肖童笑着应道。 屠工连连道谢,双手紧紧攥着纸袋,脚步沉稳地走出铁皮棚。晨光穿过棚顶缝隙落在他身上,重又透出往日气宇轩昂的模样,背影挺拔了许多。 正清明的晨光刚漫过金山市场路边摊的铁皮棚顶,棚缝漏下的光斑还未铺满地面,肖童的摊位前就聚起了不少人。 姐姐放假,表妹弟媳歇工,就连学堂的孩童都放了假,一大家子全都赶来搭手,本就狭小的铁皮棚愈发热闹,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表妹刚踩着碎步往五楼赶,肖童的姐姐就挎着布包赶来了。她熟门熟路站到表妹昨日售卖蜡烛的位置,这处正对市场入口,往来客人第一眼便能看见。反手拽过搭在棚柱上的藏青围裙,围裙粗麻绳腰带绕腰两圈仍有余量,系了个紧实死结,胸前布兜宽大,足足能塞进一颗小西瓜。 “来,零钱备好。” 肖童弯腰从钱箱抓出一把硬币纸币,塞进姐姐的布兜,沉甸甸的重量把兜子坠得往下沉。 没等姐姐整理好围裙,表妹的弟媳也喘着粗气赶到。她扎利落马尾,额角覆着一层薄汗,径直站到姐姐身侧,取另一套同款大围裙系好,布兜刚束妥,肖童又抓来一把零钱递过去。市场大门前四个摊位很快各就各位:姐姐守蜡烛摊,弟媳看管香摊,大弟十三岁的儿子搬小马扎守在最外侧纸钱摊,手里攥着记账小本。 表妹的大弟斜坐在大排档对面的摊板前,膝盖裤缝缝着一块耐磨厚补丁,是早年工地流行的样式,当初置办花了几百块。他捏着一只脱胶的纸扎鞋对着光线细看,指尖沾着黄胶,黏糊糊蹭在裤上也不在意,往开裂处抹上胶,自嘲啧了一声:“啧,想当年我也是揣着图纸跑工地的人,如今反倒修补纸扎鞋子,这落差实在让人感慨。” 嘴上调侃,手上动作却细致轻柔,小心对齐纸鞋边角,生怕戳破单薄纸壳。 表妹的母亲拎竹篮缓步走来,篮里装着给孩子们准备的粽子。她坐到外孙守着的摊位旁,一边看摊,一边照看熟睡的外孙。 “五色纸嘞!一张一色,祭祖专用!高香蜡烛一应俱全咯 ——” 清亮的吆喝骤然响起,是肖童姐姐的女儿。校服裹在围裙之下,领口露出半截红领巾,她跑到大排档前的摊板旁,一手叉腰一手挥舞纸钱叫卖,清脆声响穿透市场嘈杂。不多时,胸前布兜被零钱撑得鼓胀,拉链紧绷合不拢,露出几张卷边红钞。 肖童同族的侄儿、侄儿媳骑着三轮车赶来,车斗装满补货。二人二话不说分头忙活,侄儿接管高香摊,侄儿媳守纸扎屋摊位,瞬间填满剩余空位。各个摊位都有人专职照看,此起彼伏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 肖童与折返的表妹成了四处补位的 “游击队员”。表妹刚从棚后搬来一捆高香,转头看见姐姐的蜡烛摊货品空缺大半,抱起一摞烛台就上前补齐,帆布鞋底摩擦沥青路面,发出沙沙声响;肖童刚给弟媳的布兜添足零钱,又见侄儿兜里外露红钞,快步上前抽出揣进怀中,蹲到柜台下方,掀开塑料布,打开带铜锁的抽屉存放钱款,锁舌 “咔嗒” 扣紧,再用布将抽屉严严实实盖住,不露一丝边角,这抽屉存放全天营收,半点马虎不得。 大排档的油烟混着炭火气息飘来,肖童正擦拭几块工地模板拼成的简易桌,桌面由两座半人高水泥墩架起,墩身布满青苔印记。棚中铁丝架垂着一根塑料红绳,绳头系一支纯狼毫毛笔,笔尖浸润饱满,下方悬着一瓶 “小溪牌” 碳素墨水,玻璃瓶坠得红绳拉出浅弧,瓶盖拧得密不透风,瓶身标签平整无卷边。桌面散落圆珠笔、记号笔,桌角压着四张覆膜路引模板,印刷的 “故显考”“故显妣” 经日晒字迹变淡,边角却被无数双手摩挲得发亮。 “岳字啊,丘山摞一块,岳母的岳,丘山摞一块,岳父的岳也是丘山摞一块!”听见顾客问“岳”字怎么写,肖童直起身,沙哑着嗓音回答后还加一句:“上下摞。”。 她踩着旧布鞋在桌边来回走动,瞥见有人照搬模板抄写,当即扬声提醒:“别原样照抄!白星海是别家先祖,你家长辈姓啥,不要写错了。” 那人慌忙拿笔涂改,耳根涨得通红。一旁穿灰外套的妇人正要落笔,又被她拦下:“锦业是老孙家孙辈名号,老王家的万万不可写,若是烧错,先祖夜里定会寻你来着!” 风卷来对面大排档锅铲碰撞声,红绳晃动得愈发剧烈。肖童搬出一捆捆红纸包裹的细香堆在桌角,指尖刚触到塑料包装,就有客人递来钱币:“二十捆细香,三十块。” 她头也不抬,指尖勾过五十元纸币塞进围裙兜,另一只手把香摞到客人怀里:“有点沉,您拿稳了。找您二十,清点好 ——” 肖童话音未落,又有人轻戳她胳膊:“老板娘,我不会写……” 肖童立刻站到桌前,胳膊一挥铺开三张毛边纸,笔尖轻点纸面:“祖籍何处?山东?吉林?辽宁?黑龙江?” 目光锁住来人,笔尖已然落纸。 “黄三太爷、黄三太奶……” 男子刚报完称谓,她的笔已经写到落款,“拿好,下一位。” 穿蓝布衫的老太太往前凑了凑:“霍家老太,北京市密云县……” “穆家岭刘林池村,对吗?” 肖童接话飞快,笔锋稍顿,“穆桂英的穆,没错吧?” 老太太连连点头。 她递过写好的纸,同时开口询问下一位客人:“内蒙古?奈尔曼琪?”“邰那仁…… 朝格鲁……” 对方口音浓重的话音刚落,她立刻切换地道蒙西腔复述一遍,笔下 “朝格鲁” 三字刚收,旁边黑龙江汉子已经报出 “五常县”,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里,肖童的口音灵活转换,河北土腔刚落,河南豫剧腔调接踵而至,转瞬又是东北黑土地醇厚语调。一众背井离乡之人攥着模板站在一旁,看着她一人同时应对数位客人、提笔书写,还能清晰报出香烛价钱,心中感慨万千,终究不曾多言。 大排档外飘来炒田螺的香气,棚顶红绳上的狼毫笔不停摇晃,桌角记号笔空了大半盒,笔帽散落一地。一名穿黑夹克的东北汉子接过写好的包袱纸,目光落在棚架悬挂的毛笔上,伸手就要去扯红绳,洪亮嗓音盖过远处肉铺的剁肉声:“哎,妹子,这毛笔怎么不用?挂着当摆设吗?” 肖童正低头给记号笔加注墨水,墨渍蹭上蓝布围裙,闻言没有抬头,手腕一翻灌满墨水的笔丢回盒子,语速轻快利落:“记号笔好使!这狼毫墨干得慢,风一吹字迹晕开,十张能废八张!” 汉子 “哦” 了一声,视线落到墨水瓶上,指尖触到冰凉玻璃瓶身,想要往下拽:“那打开给我瞧瞧,纯狼毫配好墨,写出来字迹肯定鲜亮。” 肖童这才抬眼,伸手勾住系墨瓶的红绳轻轻上提,恰好避开他的手。指尖摩挲瓶身标签,另一只手拿起全新记号笔在纸上划一道,语气干脆不容商量:“别,这墨水十分金贵着。” 说着将墨瓶往棚架内侧推了推,红绳绷得更紧,瓶身轻轻晃动,却始终稳稳悬着。 汉子愣了片刻,看看肖童护着墨瓶的模样,又瞧瞧桌角堆积如山的记号笔,忽然笑了:“行吧,行吧,记号笔就记号笔,只要先祖认得字迹便好!” 说完拿起笔,转身凑到模板旁书写。 肖童松开红绳,指尖拧紧墨水瓶铁盖确认严实,才重新低头忙活。 笔在肖童指间转得飞快,刚用吉林口音念完 “章恩厚老爷子”,眼角余光看见柜台里的微宝被表妹的儿子抱在怀中,胖乎乎小手攥着硅胶安抚奶嘴。 肖童笔尖在纸上顿出一点墨痕,立刻切换山东腔应答客人:“菏泽市,没错吧?” 趁客人低头核对的间隙,她又铺开新纸落笔:“周坨子镇周坨子村?”“高家屯。” 柜台另一头的表妹此刻被客人围得脱不开身,蓝布围裙沾了一块墨渍也浑然不觉,一口地道桂林话高声吆喝:“庙头镇来的客人?红纸在这,一摞?” 表妹弯腰从纸箱翻出一沓大红纸,指尖轻敲桌沿,“四塘乡人用红纸。” 转头又对另一客人扬声,“六塘南边山区要五色纸!红、黄、绿、紫、白,白纸必不可少,寓意子嗣绵延。” 有人嫌价格偏高,她把纸张平铺桌面:“一元一张,五张一共五元,多烧多得!” 日头升至头顶,大排档油烟淡了许多。肖童递出写妥的包袱纸,朝斜对面火锅店高声呼喊:“老板娘,备两锅火锅,不要猪脑!” 火锅店玻璃门 “吱呀” 推开,老板娘从收银台后探出头,丸子头左右晃动,眯眼清点肖童摊位前的人数:“二十八个人呢?表姐!比昨日多六位,昨天一锅饭菜吃得精光,今天两锅恐怕都不够!” 想起昨日空得能敲出声响的高压锅,她忍不住抿嘴轻笑。 “换大号锅炖煮!” 肖童一边替客人书写路引,一边打趣,“不要别蛋。” 老板娘先是一愣,随即拍着柜台大笑:“舅舅回来了!舅舅回来了!” “那也别把卖盐的打死咯!” 表妹刚把一沓五色纸递给客人,抽空插了一句,手上还比出挥棍的动作。 “不别蛋,也不打舅舅!” 老板娘笑着应答,转身冲进后厨,不多时传来 “嘭嘭嘭” 剁肉声响,肉屑飞溅砧板的脆响隔着数米清晰可闻。 “不要脑!” 肖童的高声穿透风云,传进后厨。 “晓得啦!” 后厨传来老板娘含糊的回应,伴随菜刀轻落案板的动静。 四川来的刘姐刚付完钱,听清二人的桂林方言,转头凑到东北客人群里传话:“哎,‘舅舅回来了’,这是什么典故?” 一众东北人立刻围拢过来,大嗓门吵作一团:“对啊,妹儿,给讲讲!” 肖童刚拿起笔,被众人吵得头昏,勉强摆手:“下次,下次再说!” 话音未落,又有人举着纸板上前,她立刻转换口吻接待:“您要写何处祖籍?山东省日照市?原来是辽宁省新民市法库县三面船镇华屯村!好嘞,闫拖小老爷子,拿好。” 刘姐不肯罢休,往前两步胳膊搭住桌沿:“妹儿,今天不给我们讲清楚,我就赖在这里不走了!” 这话一出,周围人哄堂大笑,红绳上的毛笔晃得更厉害,墨水瓶撞在棚架,发出清脆 “叮咚” 声。 “好好好,我讲,诸位往后退半步,别挡住旁人写字!” 肖童被缠得无可奈何,站直身子,撸起袖子叉腰,模样像要与人争执,嘴角却藏不住笑意。她深知这群东北客人性情爽朗爱凑热闹,平日购置香烛纸品向来爽快,都是熟客。 围观人群笑着后退半尺,有人搬小马扎坐下,手机镜头齐齐对准她。肖童指尖轻敲桌角的路引模板,清了清嗓子,刻意拉长语调,摆出说书人的姿态:“这故事年代久远 —— 讲的是,从前有个舅舅是个货郎,一早挑一担盐赶集市售卖,傍晚遇上狂风暴雨,天色黑得如同泼墨,大雨浸透棉袄,没法子赶路,只好寻一户人家借宿。” 她一边讲述,一边随手拿起记号笔,飞快写下 “黑龙江省双鸭山市”,目光扫视围观众人,双手虚比熬粥的动作:“哪知这户人家家境贫寒,只能熬出一锅野菜粥待客 ——那一锅粥啊, 您猜怎么着?来着。”肖童一口东北话讲着。 “照得见人影呗,故事里都这么说来的。”刘姐的话引起大伙的欢笑。 “这故事课不一样,这户人家勤劳能干,野菜还是足量的,只是那舅舅舀起一勺尝了一口,眉头紧锁,口中念叨‘别蛋’?” 刘姐立刻插话:“别蛋?什么玩意?” “不懂了吧?” 肖童一按桌子,笔锋一转写妥 “集贤县”,又切换桂林方言模仿舅舅的语气,“这是桂林本地土话,菜肴无盐无味,就说‘别蛋’。” 她稍作停顿故意卖关子,见众人纷纷伸长脖颈,才继续说道:“舅舅也是实在人,拿起勺子就舀一大勺盐递给这户人家,主人大喜,反手往舅舅碗里撒了满满一把盐 ——” “哎哟我的天!” 肖童陡然拔高声调,捂住嘴巴模仿舅舅被咸到的神态,双眼圆睁,“‘我的娘哎,简直要打死卖盐佬了!’” 她学得惟妙惟肖,围观众人笑得前仰后合,一位东北大哥笑得不停拍打大腿:“这一家人实在太过实在!” “这话就此流传开来。” 肖童趁众人笑声未落,抬头询问等候书写的妇人:“乡镇村落是何处?没有具体地名?好,姥姥姥爷姓氏?姥爷姓沙,记下了。” 笔尖 “刷刷” 不停,口中还继续说书呢:“后来这个故事传开了:汤水里没味,便是‘舅舅不在家’—— 盐随舅舅挑走;菜太咸了,就说‘打了舅舅’,打了舅舅就是抢舅舅的盐呗,抢来的,随便放;若是咸得难以下咽,便是‘打死舅舅了’。” “舅舅都被打死了,那盐自然就归你了!” 刘姐接话是最快的。 “归您的,我可没打舅舅。”肖童笑着回刘姐。 人群瞬间沸腾,有人举着手机全程录像,屏幕光亮映亮脸庞;有人掏出皱巴巴烟盒纸片,歪歪扭扭记下 “别蛋等于没盐”;几位描摹路引的客人停下手中笔,竖起耳朵仔细聆听。更有人挤到桌前高声催促:“快帮我写,家中先祖还等着呢!” “赶趟!赶趟!” 肖童递出写好的包袱纸,重新铺开一张毛边纸,记号笔在指间飞速转动,语速快如快板:“今日才是正清明,老规矩‘前三后四’,节前三日、节后四日,加清明当日,一共八天祭扫时日!如今才过四天,尚有四天时间,不急!” 话音未落,她接过新客人递来的模板,笔尖落下:“辽宁省沈阳市…… 好嘞,张桂兰老太太,祖籍铁岭。” 红绳上的狼毫笔轻轻摇晃,墨水瓶安稳悬挂,桌子上的记号笔换了一支又一支。肖童的说话声、众人的笑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顺着风飘向大排档,就连火锅店老板娘探出头听故事,都忘了手中刚切好的鲜肉。 又过了些时候,火锅店方向忽然传来两声 “哐当” 巨响,老板娘满头大汗跑出来,手里拎着两口满满当当的铝制火锅,滚烫牛油香气扑面而来。紧随其后的小伙扛着两口锃亮高压锅,锅底沾着新鲜米汤印,“咚” 地搁在棚前地面。 二十八个人无需招呼,自发分成两组,围着火锅站成半圆。先吃上的人紧紧攥着筷子,夹起青菜往沸腾红油里涮,热油溅到袖口也无暇擦拭;锅中肥牛卷刚沉底就被一抢而空,嫩豆腐吸饱汤汁,咬开烫得吸气,却舍不得吐掉。 “老板娘再加一把青菜!” 有人高声呼喊,另一组人端着空碗在一旁等候,眼见锅中热气渐渐稀薄,刚换上来的人立刻伸筷入锅。 老板娘在后厨听得清楚,切菜动作快得带起风声,菜刀剁在白菜梗上“咔咔”作响,菜叶碎屑散落一地。她时不时转头探望,看见高压锅气阀 “滋滋” 冒出白汽,嘴角不自觉上扬。 表妹总算抽空歇了片刻,从锅里夹起一块炖得软烂的牛肉,盛半碗浸满油脂的米饭。她站在棚中央,目光像渔网般扫过各个摊位:见纸钱堆捆绳短缺,随手掏出一卷扔过去;瞧见香烛摊火柴即将用尽,伸手指向备用纸箱。路过柜台时,她把饭碗递给儿子,少年正趴在柜台边逗弄微宝,接碗动作熟练,埋头大口扒饭,米粒顺着嘴角掉落,也无需擦拭。 日头向西倾斜,市场里的喧闹渐渐消散。原先堆到棚顶高的纸钱垛,只剩几只塌陷空纸箱,边角粘着细碎金箔;大捆高香售卖一空,仅留几缕淡青烟灰粘在桌角;摊板上纸扎摆件寥寥无几,只剩压扁、褪色的残烛,纸糊冰箱、彩电早已售罄,棚梁悬挂的纸扎屋,只余下一根摇晃细绳。 肖童的姐姐收拾散落记号笔帽,表妹弟媳趴在空纸箱上沉沉睡去,湿汗浸透的发丝贴在额头。肖童递出最后一张包袱纸,柜台传来微宝的啼哭,她弯腰将孩子背在身后,勒紧腰间背带,伸手摸向怀中钱袋,沉甸甸的,是整日营生所得,也是微宝的奶粉钱。她走到角落更换尿片,地上尘土落在蓝布围裙,如同撒了一把细碎星辰。恍惚间想起师傅的话:“脸面无关紧要,心中澄澈才最可贵。” 她低头望着微宝含笑的小脸,指尖擦去孩子脸颊纸灰,唇角轻轻上扬。 表妹站在棚口,望着肖童的背影,抬手擦去额间汗水,抹掉儿子嘴角米粒。火锅仍有余温,锅底青菜泡得发白;悬挂的狼毫笔微微晃动,墨水瓶瓶身标签被风吹得卷边。她弯腰捡起地上一片纸扎残片,是一只未售出的纸扎司机,眉眼依旧清晰。 “乖,明天给你买个怪兽玩偶。” 她轻声对儿子说道,清风卷着尘土飘过,落在空纸箱上,悄无声息。 —— 原创小说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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