漓江春泛记——记民国三十六年桂林银行职员郊游
作者:陈默然(广西省银行行员) 民国三十六年三月廿四日,清明甫过,漓江两岸的凤尾竹已抽出新篁。省银行同人二十余人,趁礼拜天放晴,相约作阳朔之游。晨七时,齐集中正路总行门前,分乘三辆木炭汽车出发。余等低级职员坐后两辆,经理以上诸公乘头车先行。 车过将军桥,江面渐阔。春汛未至,江水碧如罗带,倒映着九峰叠翠。同座的小周——他是去年才从柳州调来的练习生——指着窗外低声道:"陈先生,您看这山水,可还是徐霞客笔下的模样?"我尚未答话,前座的王会计已回过头来,眼镜后的目光带着几分世故:"霞客先生若活到现在,怕是要发愁船资了。昨日听说漓江渡船又涨了价,法币三千元一趟,上月还只要两千呢。"车中一时默然。大家都知道,行里虽发"米贴",但物价一日三变,昨日发下的薪水,今日便折去一成。只是在这山光水色间,暂且不愿提起这些扫兴事。 十时许抵阳朔。弃车步行,沿西街入城。街市比桂林冷清许多,却也少了些战时疮痍。找了一家临江的馆子,要了几样时鲜:冬笋炒腊肉、漓江鱼、马肉米粉。掌柜的殷勤,却坚持要"先付账后上菜"——这也是时势使然,一顿饭工夫,币值或许又有不同。经理刘先生是留过洋的,席间谈起上海的情形,说那边发薪要用麻袋装钞票,听得几个年轻同事咋舌不已。 饭后雇了三艘竹排,泛江而下。撑排的都是五十上下的老把式,古铜色的脊背在阳光下发亮。排过碧莲峰,老把式指着岩壁道:"诸位请看,那是吴迈先生题的'桂林山水甲天下,阳朔堪称甲桂林',民国十二年刻的,如今也成了古迹了。"众人仰头望去,摩崖石刻在岁月侵蚀下略显斑驳,但字迹犹存雄风。 江流婉转,排随水势轻荡。刘襄理忽然从怀中摸出一本《中行生活》,那是总行寄来的刊物。他翻到一页,念道:"上海同人昨日组织龙华春游,竟有携麻将牌上汽车者,车行途中即推牌九,可谓雅俗共赏。"众人听了大笑。小周年轻气盛,说道:"我们广西同人,到底还有些山气,不似上海同事那般都市化。" 排至书童山,弃排登岸。山不高而秀,石不奇而润。同人分散活动,有去寻访徐霞客足迹的,有在江边摄影的。我与庶务科的邓君坐在鹅卵石滩上吸烟。邓君忽然叹道:"默然兄,你看这山水,千百年如此,人事却变幻无常。去年此时,日本人还在全州,如今虽然光复,日子却越发艰难了。"我点点头,望着对岸的村落,炊烟袅袅升起,与山色融为一体。"不过,"邓君又道,"能在这乱世中,偷得一日闲看山水,也是福分。听说总行有意裁并各地分行,柳州、梧州都有风声,桂林能否保全,尚未可知。 我默然无语。远处传来同人的呼唤,说是找到一处绝佳的摄影点,要大家去合影。我们起身拍去衣上尘土,向那边走去。合影选在江边一株老榕树下。二十余人排成三排,背景是如屏的群山和一湾碧水。摄影师是从桂林请来的,用的是德国蔡司相机。刘襄理让大家笑一笑,说:"诸位,今日之游,要记入《广西银行通讯》的,日后回看,也是一段佳话。"快门按下的瞬间,江面恰好有白鹭飞过,为这帧黑白照片添了一抹灵动的白。 归途已是黄昏。木炭汽车颠簸在砂石路上,同人大多疲倦睡去。我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想着邓君的话。明日回行,又要面对堆积如山的账册和不断贬值的钞票。但此刻,车厢里此起彼伏的鼾声,窗外掠过的山影,还有衣袋里那块在阳朔买的桂花糕——用厚厚一叠法币换来的——都让人感到一种奇异的踏实。 车到将军桥时,天已全黑。桂林城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是浮在夜色中的另一片星空。小周醒了,揉着眼睛问我:"陈先生,下次郊游是什么时候?"我笑道:"等下次发薪吧,若那时法币还买得起车票的话。"他听不出我话中的苦涩,只是认真地点点头:"那我要存起今日的船票,做个纪念。"我望着他年轻的脸庞,忽然想起徐霞客在《粤西游日记》中的话:"桂林山水,洞壑幽异,不可穷诘。"四百年前的那位旅人,是否也曾在某个黄昏,望着同样的山水,感到过同样的渺小与安宁?车入城门,灯火阑珊处,依稀可见省政府大楼的轮廓。民国三十六年的春天,就在这山水的见证下,悄然流逝。 --- 附记: 是夜归舍,检点行囊,见阳朔所购明信片一帧,上印遇龙河风光。背后有刘襄理题字:"三十六年三月,省银行同人游此,时局维艰,而山水无恙。"遂将此帧夹入《中行生活》中,以为他年之念。 ---(原载《广西银行通讯》民国三十六年第四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