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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年代的风,总裹着杉木的松香与铁轨的铁腥,一遍遍吹回我童年落脚的百里村木材转运站。彼时父亲受调于此,一座小小的车站,成了我整个少年盛夏最鲜活的念想。
百里村自古便是要道枢纽,扼住资源、灌阳、全州往来桂林的通路。群山深处的资源,山藏矿石,岭出良木,所有山货皆经此地中转,顺着铁道运往天南地北。父亲日日守着这份差事,一头对接柳州铁路局调度车皮,一头调度搬运工友,在水泥平台上码放原木、杉条,目送一根根山林的馈赠送入车厢。
当年的百里站,在湘桂支线上也算颇有规模,远胜南塘、凉风桥、三街那些简易小站,格局约莫能与溶江站比肩。溶江专收各县土产中转,百里站却独揽木材与矿石两道大宗货流。村子旁还立着一座偌大的大米加工厂,厂房规模竟胜过资源县城粮食局的加工厂,白花花的稻谷在此碾成精米,一车车运向远方,儿时年纪尚小,未曾追问粮车最终归处,只记得厂房终日轰鸣,谷香漫遍半条村路。
乡里逢圩的习俗我始终无缘亲历。圩场设在五公里外的界首,如今两地楼宇田畴连成一片,当年却是隔了长路的远地。彼时我不过十岁,孩童胆子浅,不敢独自走远,只听大人们说,平日里街巷冷清,唯有圩日人声鼎沸,货摊连绵,那份热闹,终究只留在旁人的闲谈里。
资源林业局在百里分了三处驻地。一处是办公居所,三四间矮屋错落,一间作办公室,一间是父亲栖身的小屋,余下两间分给其他职工。第二处场地偏小,专门堆放铁路木枕,那个年代水泥轨枕罕见,铺轨全靠深山伐下的硬木枕木,在此集结后转运至柳州防腐厂处理。最壮阔的是第三处堆场,方圆近一平方公里,漫山遍野码着整齐的松原木与杉条木,层层叠叠如山丘,等待车皮抵达,奔赴各地。
我偏爱往这里跑,只为一道横贯这里的的铁道,为那些轰隆驶过的蒸汽火车。汽笛绵长悠远,数里之外便能听见,待机车驶近,锅炉喷吐的白气裹挟轰鸣扑面而来,声势震天。孩童心性矛盾,既畏惧滚烫的气流与震耳的声响,又挪不开目光,父亲总反复叮嘱,切莫靠近轨道,高速驶过的列车会裹挟气流将人卷走,这话牢牢刻在心底,每次观望都刻意站远几分。
老旧铁轨带着一道道接缝,车轮碾过,一路哐当哐当作响,这独属于旧时光的节奏,如今想来,才是火车该有的模样。居所离车站不过两三百米,每日饭后,我便快步奔向铁道边,守着轨道等候列车。
识火车进站,全靠老式臂板信号机。一根立柱上悬着长形木牌,板面嵌着两枚圆形透光镜,一红一绿。无事时木牌横置,遮光板挡住光源,颜色晦暗;待调度通知扳道,道岔归位,木牌便缓缓垂落,遮光板移开,绿色光亮透出来,昭示线路畅通。如今早已换成灯光信号,这般古朴的臂板机,再也寻不见了。
信号机旁一间矮小扳道房,是扳道员的工位。车站电话传来行车通知,工人便外出搬动道岔,理顺轨道,再落下信号臂板,放行列车进站或通过。当年车站传递文书,还有一桩别致的法子:将字条封进铁制信匣,套在圆环之上,站台工人举着铁圈等候,列车飞驰而过时,车上乘务员伸手一把勾走;若是车上有文书送达,便顺势抛下圆环,由站台人员收下,车马不停,讯息已然交接。
那时分不清机车型号,只笼统分作两种。身形庞大、气势雄浑的机车,多牵引客车;货车车型繁杂,大小不一。长大后方才知晓,大车是前进型蒸汽机车,小巧些的便是上游型。
木材堆场旁隆起一座低矮土坡,是我专属的观景台,距信号机不过一二十米,臂板起落尽收眼底。无事便蹲坐坡上,望着铁轨延伸向远山,等候汽笛由远及近。
在资源老家,我从未见过癞蛤蟆,许是少时极少往山野深处走。来到百里站,屋后小院辟着一方菜地,菜畦潮湿,第一次撞见满身疙瘩的癞蛤蟆,新奇又怯生生。坡地间遍地丛生桃金娘,紫黑浆果酸甜多汁,可怪事一桩:自百里村往资源县城走,一路再寻不见半株,往后多年工作奔走深山,亦未曾偶遇,唯独这片铁道旁的山野,漫生此物,成了独属于此地的味觉印记。
夏风、汽笛、原木堆场、老式信号机,坡上的野果与菜畦里的癞蛤蟆,拼凑起我七十年代藏在百里村的童年。年岁渐长,奔波半生,往日旧事总无端浮上心头,想来大抵是人至暮年,总爱打捞年少时纯粹温热的旧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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