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槎问阳朔 何来壩州城 —— 从一幅桂林山水古画探索葡萄古石城的来历

清明谷雨

       提起阳朔曾经的名称，人们知道有乐州、有尚安、有熙平、有归义，不知曾有壩州城，称阳朔有古县名壩州的是清代画家张宝，缘起清道光七年（1827年）的张宝粤西行。

       张宝，字仙槎，号梅痴，江苏南京人。张宝自幼酷爱绘画，尤其擅长山水画，年仅二十岁便放弃追求科举功名，全身心投入山水之间，足迹遍及十四省，其游山玩水的经历几乎占据人生的全部。最为难得的是，张宝并非仅止于游山玩水，而是用笔墨将眼中山水与胸中逸气融为一体，挥写于纸素，并配以诗文，成为诗与画融合的山水纪游绘本，这在清代绘画史和文学史上，都是不多见的。

 

《漓江泛棹图》“粤西”题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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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泛槎图》是张宝以自己游历所见为主题创作的一套山水纪游画册，画册自成体系，图文内容丰富，雕版刻印精美，雅俗兼具，令人赏心悦目，张宝将自己绘画与诗词完美融合，形成了一种独特的画风，具有极高的艺术与历史价值。
       《泛槎图》画册中有《漓江泛棹图五集》，在这部以粤西山水为题材绘画作品中，张宝以特有的画作及飘逸的诗文描绘了他的所见所感，从阳朔到桂林，从平乐到柳州，从秀美的河流到雄奇的山峰，岭南的山水文化风情在画面中得到真实生动的体现，为我们提供了研读桂林山水文化的丰富视角。漓江泛棹图不仅被誉为桂林山水绘画精品，更是研究清代文化生活的重要历史文献。

《漓江泛棹图五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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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光七年（1827年）秋，张宝开始了历时数月的粤西游程。在《漓江泛棹图》图序中记有此次游历始末：“停槎珠海，思泛漓江，一览桂林峰峦之奇。……放棹漓水朔，经过昭州、阳朔，畅覩奇峰，至桂林二百里，峭峰森立千态万状，难以名言。漓水曲折，环绕滢洄其间，碧莲白云，山庄红叶，渔歌唱晚於夕阳，风帆出没於烟岛，离奇突兀，各呈其形，因作《漓江泛棹图》，约略气写其大概，系以长诗”。

《漓江泛棹图》图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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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宝的“系以长诗”，描述了泛舟漓江一路山水景观：“久闻桂林峰峦好，玉筍瑶簪青未了。三千泛海送行旌，得遂私心瞻奇峻。轻搓日昨过壩城，万峰排挞势纵横。卓笔插笏罗森森，奇形怪状斗峥嵘。七十二滩各命名，滩声如闻万马鸣。白云红树笑相迎，三日莲花峰里行。今日停棹桂海东，千丘万壑来心胸。借此真形为粉本，谱出乾坤造化工”。
       张宝的这首长诗中有一句“轻搓日昨过壩城，万峰排挞势纵横”。以“壩城”代指漓江边的阳朔城市，当有典故，引人入胜。

《漓江泛槎图》图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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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宝来到桂林后，将漓江所见绘制成图：“余在桂林客馆，曾写《漓江泛槎图》三丈余，自昭州至桂林二百余里，万峰排列，漓水环绕其间”。
       张宝留驻桂林，寄情山水，吟诗题壁，其中有在叠彩山风洞口留下的一幅《风洞题壁》摩崖题刻，即《道光丁亥小春月游风洞山口占一绝以纪游踪》：
       奇石嵯峨古渡头，訾洲红叶桂林秋。
       洞中穿过高楼望，人在荆关画里游。
       诗文描写在叠彩山看到的桂林秋景，语言明快，格调清新，堪称咏叹桂林秋景的佳作。诗画合一，尽显文人风采，山水文化。

张宝《风洞寻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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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宝的《漓江泛棹图五集》除了有桂林风景，还有平乐、阳朔及柳州城景，其中描绘阳朔城景的《壩城泛月》是精彩的山水之城写真。将民国版的阳朔城图与之比对，一为平面、一为立体，可见一堵城墙北起龙头山，南止碧莲峰，横列漓江之滨西岸，城墙沿江开有东门、南门，还有水门。远山近山皆螺峰玉笋碧莲，城墙内街巷屋宇绿荫遮掩。山水小城阳朔旧貌美景展现的淋漓尽致，人道是阳朔城甲桂林城。

民国版的阳朔城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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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壩城泛月》是一幅山水纪实画作，图题系张宝自撰，画面上方还有张宝题诗：壩城面面耸瑶簪，漓水湾环古翠深。一叶扁舟泛明月，莲花峰畔客长吟。
       这首题画诗描绘了阳朔依山傍水的独特景致，以漓江月夜泛舟的意象勾勒出空灵幽远的山水意境。全诗四句以白描手法展开，首句“壩城面面耸碧簪”突出城周峭峰林立如簪的峻峭地貌；次句“漓水湾环古翠深”则通过“湾环”展现漓江蜿蜒之态，与山色相映成深翠之色。后两句由静转动，“一叶扁舟泛明月”将画面视角转向孤舟，融入空寂江月之中，以“莲花峰畔客长吟”的余音点景结句，赋予画面悠远诗韵。

张宝《壩城泛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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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宝所撰画题及诗句中多处提及“壩城”，这“壩城”地名缘起何处扑朔迷离，阳朔就是阳朔，何来“壩城”一说？
       再看《壩城泛月》张宝题诗后面还有一段跋文：“阳朔县古名壩州，城里城外四面皆峭峰，壁立如簪如笏，其城冲续接山而建，漓水绕於城脚。前人云：桂林峰峦甲天下，阳朔峰峦甲桂林，诚哉，是言也”。
       张宝在跋文里终于说明白了，“壩城”地名原来不是张宝杜撰，而是有依据，因为“阳朔县古名壩州”故称“壩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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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朔县古名壩州”，这可是前所未闻。查《阳朔县志》、《广西通志辑要》，阳朔在三国时期属吴国，先有一个“尚安县”，吴甘露元年（265年）再设“熙平县”，县治位于今兴坪镇附近。隋代开皇十年（590年），熙平县迁至现阳朔县城，因县治位于羊角山下，取“羊角”谐音定名“阳朔”，此后历代沿用“阳朔”县名至今。而在唐武德四年（621年），阳朔城西十五里还曾分设过一个“归义县”。如此看来，阳朔古代曾有过“尚安县”“熙平县”“归义县”等古县名，就是没有“壩州”古县名”！

《广西通志辑要》阳朔故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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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宝的《壩城泛月》是阳朔山水城图无疑，只是这源自阳朔古县名“壩州”的“壩城”来无影而去无踪，壩城泛月，不知所以。
       张宝的《漓江泛棹图五集》附有四十五位文人官宦题诗题词，其中有桂林本地名人李秉礼等，诗文虽然多提及阳朔风景，却无人附和阳朔古有“壩州”“壩城”之别称。
       如此看来，阳朔“古名灞州城”之说乃天方夜谭，无根无据，大师杜撰忽悠而已。

《漓江泛棹图五集》题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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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朔古县名中没有“壩州”县，张宝的这个“壩州”缘何而起，总得有个来历。再查古籍，发现古代阳朔确实有个地名叫“壩州”，不是县城是堡城。
       清嘉庆版《广西通志》记载，“古乐州城在县治南二十里白面山下，唐武德间置乐州于此”。有熙平古县位于“今县治东北四十里”的兴平墟，有归义县古县“在县治西十五里”的寨山下。除此之外，还有一座少为人知的古城：“又壩州古城，旧传乡民于农隙时教阅其中”。原来，阳朔曾有一处乡民练兵“教阅其中”的“壩州古城”，这古城显然是一处具有军事性质的民间军事古城堡，有乡勇在古城里练兵。因此，张宝“阳朔县古名壩州”的说法或可溯源于省志所载。

清嘉庆版《广西通志》壩州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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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朔为何有民间军事性质的堡城？查民国版《阳朔县志》，有一则“筑堡自卫”之记载：有明一代多兵匪，“因县境多山岩，每遇战乱，居民扶老携幼相率登山入居岩洞中，以避其锋，乱事平息，始由山岩出居城市，尚无筑碉堡、修寨山之举，父老传闻谓之走乱”。这种靠“走乱”避兵锋的状况后来有所改变，“清初定鼎未久，总兵马承荫联结藩王吴三桂，由柳州出兵进攻桂林，修、荔、平、朔大为振动，县民是时于村落附近山岩遍筑塞堡，为避乱守卫之计，吾朔寨山之多堡垒之固，迄今二百余年，遗址依然如故。询之父老，皆谓当时走马（承荫）家兵所致，是亦民族保种自卫之一策也”。

民国版《阳朔县志》筑堡自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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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游走阳朔寨山多年，在看过的众多堡寨中，规模不大多为“堡”，能称之为“城”的只有阳朔葡萄镇的一座“古石城”。古石城內外有小冲嵅、大岩头、芳地上等自然村寨，村中房屋用山岩片石垒就，建筑内外不施灰浆，是古石城特有的片石古民居。古石城城名已佚，而今考证，有可能就是张宝闻说、省志记载的“壩州古城”。

葡萄古石城东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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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石城位于漓江之滨的阳朔葡萄镇杨梅岭山间，是广西保存最为完好的古城之一。古石城随山势走向而筑，除设有东西南北城门外，山岭之上还另有小城门20余座，城防森严。军事专家现场勘察古石城军事设施后一致认为："这种防御体系分明是为应对冷兵器时代的防守作战而设计”。
       古石城规模宏大，需要有众多乡勇守卫。乡勇民兵武装是准军事组织，军事训练不可或缺，阳朔众多堡寨建于山间峰顶，地方狭窄无处可练兵，唯有葡萄古石城中心有平坝，民间口碑相传这平坝是当年乡勇武裝“教阅其中”的练兵场，与省志所记对应。

葡萄古石城南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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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葡萄古石城的历史，有称始建于唐代，有称明末靖江王室屯兵所为，这两种说法出于专家猜测，缺乏史料支撑。民间较普遍的说法是咸丰年间乡民为避长毛所筑。其实，太平军过桂林孤军突进，历时很短，规模宏大的古石城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抢建而成。相比而言，民国版《阳朔县志》记载阳朔境内的堡寨多建于延续八年之久的“三籓之乱”时也许更符合实际。这些清初建成的堡寨石城至今已有三百多年历史。

葡萄古石城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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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宝将阳朔城称为“壩州”城肯定错误，这错误缘起《广西通志》记载的阳朔民间军事堡寨确有一座“壩州古城”，此城非彼城，故不为古人今人认同，阳朔依旧阳朔城。
       作为“民族保种自卫”的阳朔堡寨石城标志性建筑，葡萄古石城是否就是“壩州古城”尚缺乏文献认定，继续查找历史文献，寻找真正的“壩州古城”遗址，将有新的发现。

葡萄古石城北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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葡萄古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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葡萄古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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葡萄古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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葡萄古石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