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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鼓的最早的记载始见于《后汉书》:“援好骑,善别名马。于交趾得骆越铜鼓,乃铸为马式,还上之”。东汉建武二十年(公元44年)秋,伏波将军马援率军征战交趾凯旋而归。马援将缴获的骆越铜鼓熔化,铸成铜马献给皇帝刘秀。马援此举,寓意深远。

马援将军 在雒越文化中,铜鼓是权力与神圣的象征,地位堪比中原的“九鼎”。它被用于祭祀、征战等重大仪式,足见其在社会信仰中的核心地位。铜鼓的铸造工艺精湛,纹饰丰富,是南方青铜文明的重要代表,至今仍在南疆各民族传承使用。 关于铜鼓的形状及铸造年代,南宋周去非的《岭外代答》有介绍:“广西土中铜鼓,耕者屡得之,其制正圆而平,其面曲。其腰状若烘篮,又类宣座,面有五蟾分据其上”。“铜鼓大者阔七尺,小者三尺,所在神祠佛寺皆有之”。“此非三代彝器,谓铸当三代时可也”。由此可知,铜鼓出现年代相当于中原夏商周时期,历史相当久远。

周去非《岭外代答》铜鼓
南宋范成大的《桂海虞衡志》对广西铜鼓亦有描述:“铜鼓古蛮人所用,南边土中时有掘得者,传为马伏波所遗,其制如坐墩而空其下,满鼓皆细花纹,极工致,四角有小蟾蜍,两人舁行,以手拊之,声全似鞞鼓”。 关于的铜鼓产地分布、用途及价值,明代邝露的《赤雅》所载《伏波铜鼓》称“两粤滇黔皆有之,东粤则悬于南海神庙,西粤则悬于制府厅事”。“夷俗赛神宴客时时击之”。“重赀求购多至千牛”。

邝露《赤雅》伏波铜鼓
清乾隆元年(1736年),诗人袁枚远行广西,写有广西纪游怀古诗。袁枚拜谒巡抚金鉷,以一篇流传千古的《铜鼓赋》获得赏识。金巡抚奏疏举荐,袁枚由此声名远播,广西铜鼓之赋成为他仕途上的奠基石。 清道光年间,桂林著名诗人“杉湖十子”之一的李宗瀛作《铜鼓歌》,歌记所见“雒越铜鼓”之美:“桄榔晚日一迴射,翡翠纯绿丹砂朱。铜精露尽铜质化,斑斑古色周秦余”。关于铜鼓的历史考究,则称:“虞衡旧志曾记载,探奇祖典从石湖”。范成大自号石湖,范石湖最早记录了广西铜鼓。

《杉湖十子诗抄》李宗瀛《铜鼓歌》
清嘉庆年间,广西巡抚谢启昆主修《广西通志》,精心辑录了三十条关于铜鼓的史料,并逐一加以考证,从而开启了广西铜鼓专题研究的先河。《广西通志》中的“金石略铜鼓考”辑录了桂林、梧州、桂平、柳州、南宁、贺县、博白、玉林等地收藏的铜鼓,其中有太平府“铜鼓在崇善县城(府治所在地)城隍庙,相传汉伏波将军马援所置”一则记载。

地处南疆边陲的太平府是当年伏波将军马援出征交趾,得胜凯旋归来的边关重地。太平府的铜鼓自古有名,传说与马援征交趾有关,太平府方志及地方官诗文多有反映。 明初内阁首辅解缙贬官“交趾布政司右参议,督饷化州”。《太平府志》录有解缙所作《龙州》诗四首,其二记述了南疆太平盛世铜鼓声喧的赛神场景: 波罗蜜树满城闉,铜鼓声喧夜赛神。 黄帽葛衣圩市客,青裙锦带冶游人。

清初康熙癸巳科进士甘汝来于雍正年间擢太平知府,后三迁至广西巡抚。甘汝来任职太平府时作有《伏波铜鼓》诗: 骆越古器夸铜鼓,冶铸工绝胜雕组。 伏波所遗制尤精,闻今存者犹四五。 壶城神祠亦得一,古光古声足摩拊。 我初至郡谒明神,瞻拜已毕顾庭庑。 望古遥集寻遗踪,千虚烏有复何靓。 外史荒唐良可嗤,按图索亦等膠柱。 兌戈和弓随劫灰,夏鼎商夔化焦土。 有形必敝固其常,区区奇技何须数。 不朽惟应铜柱标,万古千秋兀撑拄。 甘汝来对骆越铜鼓精湛的冶铸工艺予以高度评价,认为“伏波所遗”铜鼓最为精美,存世不过三五件,其中有一件保存在“壶城神祠”,即太平府署地“崇善县城城隍庙”中,视为神品。

太平府铜鼓神品难得一见,甘汝来求之不得,无缘拥有,倒是后任的太平知府查礼与铜鼓有缘分。 乾隆二十年(1755年),顺天宛平人查礼出任太平知府。任期长达八年之久。机缘所致,获得一件珍贵的太平铜鼓,查礼为官不事张扬,其所作诗文对铜鼓来历只字不提。查礼回归故里后,将存放这件铜鼓的书斋命名为“铜鼓书堂”,其铜鼓收藏方为人知。查礼后人为其刊刻遗著,题名《铜鼓书堂藏印》、《铜鼓书堂遗稿》。可见太平府的经历是查礼终身难忘的记忆。

嘉庆十年(1805年),又有苏州黎里蒯嘉珍来守边城。蒯嘉珍文人士大夫,知历史,爱文物,守南疆边关,留心属地秦汉遗存。 蒯嘉珍在太平府作《铜鼓歌》,此歌洋洋洒洒七百言,其叙文讲述了一个马援铜鼓的收藏故事:“铜鼓为汉伏波将军马援征交阯时所遗,官粤西者往往求之不得,余既贰守太平之明江,其地即秦象郡,为今越南国关隘出入处。然询之土人,皆不知有鼓也。洎兼宁明州事,巡阅所属于土司廨中,覩一鼓植兰草其中,若不甚爱惜者,急加拂拭,羌无铭识,土司言家藏已数百年矣。案范史本传,援于交阯得骆越铜鼓,铸为马式还之,此鼓或所遗,古泽吰响,洵可宝爱。我友冯司马观潮闻之,购以赠余,爰泚笔成七百言,既志古器之仅存,兼佩良友之厚意云” 。

太平铜鼓珍贵难得,继太平府知府查礼之后,时任太平府明江同知兼署宁明州守的蒯嘉珍也与铜鼓有缘。公务之余,蒯嘉珍拜访当地土司,在土司庭院中瞥见一个种兰花的大花盆,再作端详,竟然是被倒置充土养兰花的古铜鼓。蒯嘉珍擦去铜鼓花盆上的泥土,敲打一下,声音洪亮,“洵可宝爱”。蒯嘉珍认为这尊铜鼓是马援征南遗物,即“此鼓或所遗”。见蒯同知对铜鼓爱不释手,有好友“冯司马观潮闻之,购以赠余”。蒯嘉珍得到铜鼓后喜不自禁,写下《铜鼓歌》,以记“良友之厚意”、“志古器之仅存”。

蒯嘉珍的《铜鼓歌》诗写南疆边境状况:“游兆之年谷雨夕,同守明江初捧檄。山川虎视粤西边,堡砦犬牙越南国”。写其履职守城巡边经历:“宁明兼绾刺史符,遍察土酋路险僻。偶来巡视思州城……”。写其寻访当地摩崖石刻情景:“平生不作山水廉,到处每搜金石刻。扪萝剔藓若干字,踏阁攀林几雨屐”。写其初见土司家铜鼓时的印象:“……瞥见骆越鼓尚存。黝然不殊积铁黑,带水拖泥鼓一戹”。写其如愿以偿获得铜鼓的欢欣:“冯君赠我此鼓奇,宝气熊熊撼四壁”。“我来抚此百感生,镇日摩挲比铜狄”。

蒯嘉珍热爱文物考古,得到铜鼓要作研究:“但看追蠡辨古声,幸未消融作马式”。“金牛已逝铜船沉,考古谁能医我癖”。蒯嘉珍研究铜鼓,测量记录,为这尊铜鼓实物留下宝贵的资料:“其高一尺有九寸,羃则三尺规其直。九尺五寸如镜圆,一准建初虑虒尺。腹中空空容二斗,两端宽大腰稍窄。四旁索耳脱其环,刮垢不见蟾蜍趯” 。由此可知这尊铜鼓特征不晚于汉,属于罕见的早期大型铜鼓。

蒯嘉珍对铜鼓爱之有加,视为宝物要携之归故里:“子子孙孙永宝之,载归用当郁林石”。蒯嘉珍不重金钱喜铜鼓,故将铜鼓比作名声在外的“郁林石”,要运回苏州黎里老家世代珍藏。 “郁林石”典故出自东汉时期的郁林郡太守陆绩“石压归帆”的故事。陆绩也是苏州人,为官广西郁林,鞠躬尽瘁,清正廉洁,郡地得治。后来陆绩辞官借舟越海还故里,行装寥寥无几,却运回一块大石头。唐人笔记 《因话录》记陆绩“罢秩泛海而归,不载宝货,舟轻用此石重之,人号郁林石”。 陆绩的故事流传至今,后人将此石称为“廉石”。

也不知蒯嘉珍是怎么想的,虽然石头和铜鼓都出自广西,但“太平鼓”不好与“郁林石” 相比。陆绩的“郁林石”是中国古代廉政文化的象征,而蒯嘉珍的太平铜鼓印证的则是南疆悠久的历史文明。 上世纪八十年代,陆绩的“郁林石”迁至苏州文庙明伦堂前,“廉石”无价,故留存至今。而蒯嘉珍的太平铜鼓乃千年宝物,价值“千牛”,苏州风云变幻,早已渺无踪迹。

明《太平府志》伏波铜鼓 
清《太平府志》解缙龙州铜鼓诗 
清《太平府志》甘汝来伏波铜鼓诗 
蒯嘉珍《粤游诗钞》铜鼓歌 
蒯嘉珍《粤游诗钞》铜鼓歌 
蒯嘉珍《粤游诗钞》铜鼓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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