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丹心在玉壶” —— 桂林古人题写的黔阳城标“壶”字碑

清明谷雨

     两度探访湖南黔阳古城，只为寻访桂林古人在黔阳留下的道光往事。

      离古城近了，沿公路边开始有了一列长长的路灯柱，每个灯柱上都悬挂着红色的壶形灯牌，晃眼看去，似乎是一个“壶”形的篆体字符。这红色的“壶”字形灯牌在蓝天白云下显得格外醒目，到了黔阳才知道，这红色的“壶”字是这座古城的文化标志。

《黔阳县志》黔阳县地舆图

      探索“壶”字城标的由来，说来话长，要从唐代诗人王昌龄的故事说起。

      唐代大诗人王昌龄，字少伯，京兆长安，早年贫贱，困于农耕，年近不惑中进士，授校书郎，与诗人李白、高适、王维、王之涣、张九龄、孟浩然、岑参等交厚，“联唱迭和，名动一时”。

      唐天宝七年(748年)，王昌龄遭贬谪江宁县丞已八年，这年夏天，权贵李林甫、杨国忠、高力士等人大建私宅园林，派人到江宁砍伐青龙柏木，勒索民间。王昌龄出言抵制：“青龙柏，江宁有之。木，乃百姓之物也，百姓愿，则伐之；不愿，则不伐之”。此言得罪了朝官权贵，权贵们不以“青龙柏木”之事为由，而是费尽心机在王昌龄的诗文中寻找欲加之罪，以置昌龄于死地。杨国忠依仗皇帝大舅子的身份，把编造的王昌龄罪状案呈送皇上，唐玄宗却说：“朕观昌龄之错，止于不护细行，切勿以重刑处之”。皇帝金口一开，王昌龄保住了性命，却因“不护细行，谤议沸腾”，由江宁丞谪贬为龙标尉。李白在扬州听闻王昌龄被贬龙标，作《闻王昌龄左迁龙标遥有此寄》诗，遥寄安慰：“杨花落尽子规啼，闻道龙标过五溪。我寄愁心与明月，随风直到夜郎西。”

王昌龄画像

      黔阳古称龙标，龙标古城比丽江古城早1400年，比凤凰古城也早900年。王昌龄被贬在龙标度过了七年时光，县尉任上“为政以宽，政善民安”，被百姓誉为“仙尉”。王昌龄在龙标任职的七年，留下大量重要的诗文，其中送别诗有多首涉及桂林。

      王昌龄的《送任五之桂林》诗云：“楚客醉孤舟，越水将引棹。山为两乡别，月带千里貌。羁谴同缯纶，僻幽闻虎豹。桂林寒色在，苦节知所效”。 王昌龄的《送谭八之桂林》诗云：“客心仍在楚，江馆复临湘。别意猿鸟外，天寒桂水长”。王昌龄的《送高三之桂林》诗云：留君夜饮对潇湘，从此归舟客梦长。岭上梅花侵雪暗，归时还拂桂花香。

      唐代桂州始设于武德四年（621年）。杜甫的《寄杨五桂州谭》、白居易的《送严大夫赴桂州》推动了桂林地域文化意象的传播。王昌龄诗将桂州称“桂林”，为文学化的地域称谓，反映了唐代诗人对岭南地域的浪漫化表达。王昌龄的诗是最早将桂州称为“桂林”的文学作品，早于李商隐的《桂林》诗作近百年，为“桂林”成为正式地名奠定了文学基础。

     王昌龄由江宁县丞谪迁龙标县尉，因怀念长江之畔的丹阳城芙蓉楼，乃建楼于金鳌山麓、沅水之畔，仍以芙蓉楼名之。《黔阳县志》记为：“黔邑东关，旧有芙蓉楼。相传为少伯送辛渐处，其地原在唐润州。盖少伯丞江宁时事，后人因其谪宦来此，建楼存迹”。

      辛渐是王昌龄在江宁任县丞时结识的好友，与汪伦一样因诗留名。唐天宝十一年（752年）夏，辛渐来访，盘桓数月。秋，辛渐离开龙标，告别王昌龄。王昌龄作《芙蓉楼送辛渐》：“寒雨连天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黔阳县志》王昌龄《芙蓉楼送辛渐》诗

      早在六朝刘宋时期，诗人鲍照的《代白头吟》就用“清如玉壶冰”来比喻高洁清白的品格。唐代四朝贤相姚崇的《冰壶诫》则称：“冰壶者，清洁之至也，君子对之，示不忘乎清也。夫洞澈无瑕，澄空见底，当官明白者，有类是乎？故内怀冰清，外涵玉润，此君子冰壶之德也”。盛唐诗人如王维、崔颢、李白等都曾以冰壶自励，推崇光明磊落、表里澄澈的品格。王昌龄冰心不变，将持廉守节，冰清玉洁的人格操守浓缩在“一片冰心在玉壶”千古名句之中。

      清道光二十年（1840年），有桂林人将“一片冰心在玉壶”七个字合成一个‌完整独特的的“壶”状篆体字‌，将其镌刻于石碑上并立于黔阳玉壶亭中，成为“一片冰心在玉壶”诗意的实物载体。王昌龄的一首诗让一个城名扬天下，一个桂林人题写的篆体“壶”字，让一座城有了灵魂，如今这个壶状篆字已然成为黔阳古城独特的文化标志。

    关于“一片冰心在玉壶” 篆体碑刻的由来，《黔阳县志》“古迹.金石”有记：“玉壶亭碑，一片丹心在玉壶，七字篆如壶式，道光二十年龙殿撰，启瑞篆”。县志所称“龙殿”指桂林人龙启瑞殿试夺魁身份，道光二十年（1840年）的时候，龙启瑞还只是桂林举人，“随侍棠荫”在黔城，一年后才成为殿试状元。龙启瑞书法擅楷、行、篆、籀诸体，康有为评其书法即称"‌龙殿撰启瑞‌"。《黔阳县志》记载龙启瑞撰“一片丹心在玉壶七字篆如壶式”，并立碑于芙蓉楼玉壶亭。

《黔阳县志》玉壶亭

      如今玉壶亭的“壶”字碑已成为黔阳古城最具特色的文物，所有有关这件文物的文旅介绍、文史记事、访客游记无一例外，都称是黔阳状元龙启瑞将“一片冰心在玉壶”七个字巧妙合篆，艺术化处理成一个‌壶形‌字样，刻在石碑上，被誉为最具古城特色的 “三绝”碑 。所谓“三绝碑”指诗、书、刻三绝，“诗”是王昌龄的“‌一片冰心在玉壶‌"名句，“书”是黔阳状元龙启瑞创作的壶形篆体字，“刻”是黔阳著名石刻家陈玉生的镌刻作品。

       “壶”字三绝碑是黔阳古城最重要的文物之一，寻访古城城标的渊源必访玉壶亭，欣赏三绝碑。玉壶亭现存建筑重建于‌道光十九年‌（1839 年），位于芙蓉楼园区，竹林环伺，或隐或现，飞檐翘角、翼然若飞。亭柱篆书沈从文先生所撰的联语：“风动铃声穿楼去，月移塔影过江来”。亭内立一石碑，名曰“三绝碑”。 玉壶亭里看古碑，壶形篆字从上往下依次辨读拼凑，正是由“一片丹心在玉壶”七字组成。这石碑上的“壶”形篆体字是书法艺术的珍品，显示了古城深厚的文化底蕴，是黔阳古城悠久历史的重要见证，是黔阳古城最具文化价值的城标。

     欣赏“一片丹心在玉壶”七字篆书古碑石刻，见碑文有隶书跋语 “一片丹心在玉壶”，又有行楷刻文“此少伯蓉楼送客句也，因集其字而篆之以法。”再看碑体右下方落款，大吃一惊！这落款哪里是《黔阳县志》记载的状元龙启瑞。分明是“桂林龙光甸”！落款下还刻有一方篆体印章“光甸”为证！

黔阳古城玉壶亭桂林龙光甸“壶”字碑  

      怀疑龙启瑞所书“壶”字另有其碑，再往碑廊查找，果然又发现一块镶嵌在碑廊墙体上的“壶”字残碑。

      残碑分上下两截，上面一块残存碑体缺失部分应是隶书题跋“一片丹心在玉壶”，以及行楷“此少伯蓉楼送客句也”等字；余下可辨识的残字为“集其字而篆之以法，诚云”，以及落款“桂林龙光甸”。残存的题跋及落款与玉壶亭的碑文字体不同，印章图案也有差别，特别的是落款及印章安排在碑体上方跋文之后！

     下面一块残碑有大部完整的“壶”字，字体与玉壶亭的“壶”字碑无异。缺失的碑体部分或许还有文字，会不会是《黔阳县志》记载的“启瑞篆”，不得而知。碑廊里的“壶”字残碑关键部分缺失，只可猜度，难以为凭。

黔阳古城碑廊“壶”字残碑上部

黔阳古城碑廊“壶”字残碑下部 

         根据玉壶亭完整的“壶”字碑可以判定，篆书“壶”字并非出自状元龙启瑞！那么真正的书写者“桂林龙光甸”又是谁？

      查《黔阳县志》，有龙光甸传：“龙光甸，字见田，广西临桂县举人，道光十七年知黔阳县，精明善断，人不能欺，惩治豪强，严革恶俗，……远近古迹无不悉力经营。道光二十一年甫解任”。

《黔阳县志》龙光甸传

      原来手书“壶”字的是黔阳知县龙光甸，龙光甸是桂林举人，黔阳好官，热爱文物，“远近古迹无不悉力经营”。正是这位龙光甸修建了玉壶亭，书写纂刻了“壶”字碑。龙光甸为政爱民，恩泽黔城，《黔阳县志》称龙光甸“子启瑞大魁天下，人以为盛德之报” 。原来，龙光甸的儿子是状元龙启瑞，湖南人称龙启瑞是“黔阳乃至整个怀化地区唯一一位状元”，《黔阳县志》将“一片丹心在玉壶”的“壶”字碑记在状元名下也不算太出格，没有黔阳一方水土的滋养，没有知县龙光甸的悉心栽培，哪有状元龙启瑞。借状元龙启瑞的名义弘扬“一片丹心在玉壶”历史意义重大，作为体现黔阳文化底蕴的“壶”字城标由状元书写，更能凸显古城城标的历史文化价值。

黔阳玉壶亭“壶”字碑拓片

误称“壶“字为“大清秀才龙启瑞所作”

      话又说回来，父是父，子是子，龙光甸才是“壶”字碑真正的题写者。《黔阳县志》将“壶”字碑的题写者归于龙启瑞名下，其实是一个善意的谎言。龙光甸的手笔、龙启瑞的名声，将王昌龄的“一片丹心在玉壶”浓缩在出神入化的“壶”字三绝碑。立碑之年，龙光甸、龙启瑞都还是从王城贡院走出来的桂林举人，立碑之后，龙启瑞才从黔阳赴京城会试、殿试中状元，黔阳人称龙启瑞是从黔阳走出去的状元，这话没毛病，如果再和谐一点，不妨说是从黔阳走出去的桂林状元龙启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