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林街名的儒家密码，历史深处的德行回响——桂林路名谈（1）

漓江冬泳人

有游客说：“从桂林风格各异的路名，可以看出这座城市的文化也是多元的。”此话不假。桂林头顶着国际旅游城市与历史文化名城两项桂冠，加上移民城市的背景，城市文化自然呈现多元化色彩。将多元文化应用到为大街小巷命名，缔造出的路名也就不拘一格、类型多样了。有的蕴含释、儒、道文化精髓，透着一股浓厚的传统文化气息；有的依托山水文化，传颂着美丽的民间传说，代言甲天下的桂林山水；有的标示地理位置，为人们定位导航；有与人名相关，铭记可歌可泣的志士先烈；有的纪念抗战的烽火岁月；有的铭记不朽的红色功勋；也有烙印着城市建设的发展足迹...

由此，桂林的路名不仅是地理坐标，更像是刻在这座城市肌理里的文化记忆。尤其是一些老街巷的名字，有如活化石一样，保留了桂林作为国家历史文化名城深厚的传统底蕴。

最近梳理了一些不同风格的路名，间或分类探究了它们的历史沿革、沧桑变化，窥见了一些值得品味的历史文化积淀。

今天先举几例儒家文化相关的路名与大家分享。

儒家的精神内核可以概括为“仁、义、礼、智、信”，这五个维度即为儒家“三纲五常”中的“五常”。

“常”有长久、永恒、不变之意，也有日常、寻常的内涵。在儒家思想中，“五常”指的是超越时空、恒常不变的理论或道理，被视为一切社会阶层在日常生活中都应遵循的基本道德原则。

由此，儒家倡导的“五常”，经历代传承，最终衍化成了中华传统伦理道德的核心与基本规范。它们并非孤立的道德条目，而是相互交融、互为表里、彼此支撑的有机整体。

在传统文化底蕴深厚的桂林，确有那么几条寻常巷陌，它们的街名对应着儒家五常。而当我们将目光投向历史的纵深，会发现这些暗合五常之道的德行并非抽象说教，而是在一次次烽火与变革中，被桂林人的血肉之躯反复书写与践行，最终凝结成这座城市的伦理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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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仁路：烽火中的“仁者之勇”

依仁路西口在现八桂大厦对面，穿过正阳路，向东延伸到滨江路。

这里是桂林市中心区，商铺林立，人潮涌动，一片闹市繁华景象。

依仁路的形态演变和路名更迭，真可谓历经沧桑，大有板路。

历史上，依仁路街区最初有右营前街、依仁坊、司前街三条街。

靠城墙东段是源于清代的右营前街。清军有“左营”和“右营”建制，驻扎在桂林城墙东端守城军营的编制名是“右营”。“右营前街”顾名思义，就是位于右营军事机构前方的街道。

从右营前街到正阳路的中段是依仁坊街。明代，这里是一条依附于王府外围的民间坊巷，街口有一座类于牌坊的拱门，题刻有“依仁”二字，寄托了当时街坊邻里对儒家最高道德标准的向往。“依仁坊”既指那座牌坊式拱门，也指因牌坊得名的这条街坊，还泛指那一带片区。

从正阳路往西的路段是司前街。“司”在古代地方行政和军事机构中常指代“兵马司”（按管辖权限相当于现在的公安局或派出所）是维护本地治安的衙门。清朝的桂林兵马司原址在上世纪70年代前的少年宫内，“司前街”即指位于该官署衙门前面的街道。

民国22年（1933年），桂林扩建道路，将原本独立的右营前街（东段）、依仁坊（中段）和司前街（西段）这三条街合并为一条“依仁路”，原来的“依仁坊街”地名也随之废止。

这三段路合在一起，构成了老桂林记忆中的依仁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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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已经过去的动乱年代，依仁路曾被改名为“新文路”，取“破除旧文化树立新文化”之意吧？1979年才重新改回“依仁路”原名。

早先的依仁路除了东西走向的直路，还合并了一条后来被称为“小香港”的“美仁路”，呈“T”字型。

1999年修建中心广场，美仁路被彻底拆除，成了广场的一部分。自此，依仁路从“T”字形又变回了一条直马马的路。

依仁路的历史，是一部典型的从“民间坊巷”走向“儒家道德教化”的变迁史。不仅名字里透着儒家主张的“仁德”，它的形态变迁和名字更迭，更是桂林社会动荡、文化变迁以及城市建设的生动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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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仁”二字，取自《论语》“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

儒家之“仁”，平日里，是推己及人的仁爱温情；危难时，则是舍生取义的热血担当。

抗战时，桂林作为“文化城”，依仁路汇聚了无数文人志士宣传抗日。

1944年桂林保卫战前夕，大兵压境，生死存亡之际，绝大多数市民已从市区疏散，选择边远山区躲避战火。依仁路及周边部分市民没有选择逃离，他们与也未撤离的热血青年一道留下来参与抗战。

在疏散令下达前，他们与桂林中学200多名高中生一道，学习包扎、消毒等技能，并设立临时救护站；与桂林师范学院的师生组建了抗日宣传队。当地商会和未撤离的工人、手艺人为守军捐献了棉衣、药品，并利用工厂设备制作沙包、修理武器...这实际上是抱着与桂林城市共存亡的必死信念，舍身取义。此时之“仁”，不再是书斋里的道德律令，而是化作了战前那一碗碗递给守城将士的热粥，是废墟上邻里间互相搀扶的手臂。

直到战斗即将打响的10月底，当局在多次强迫疏散令无果之后，最后下达了一道最严酷的疏散令：滞留者将以汉奸罪论处。这时，他们才万般无奈最后一批撤离。在这段交织着英勇、悲壮与复杂人性的沉重历史时期，他们用无私无畏的行为证明了：“依仁”之“仁”不仅是温柔的善意，更是危难时刻挺身而出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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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义路：商道中的“信义千金”

在儒家思想中，“信”与“义”是互为支撑、相辅相成，且缺一不可的做人本分。儒家不仅将二者视为个人立身处世的根本，还倡导“以义统信、信以行义”的社会运行内在逻辑。

在儒家“五常”中，信和义是构建完整德性的重要支柱。“义”是做人的操守与气节，它划定了善恶正邪的道义边界，为人格立骨；而“信”则是做人的稳固根基，保证了德性的真实不伪、言行一致。二者相为补充、相互成就，共同构成了令人衷心服膺的道德准则。孔子认为，君子应当“义以为质……信以成之”，也就是以“义”当作人的基底色，以“信”促成德行圆满。互为支撑，成就健全人格。

儒家强调，“信”不能脱离“义”而独立存在，必须以“义”为最高准则。只有符合道义和公理的承诺，才是真正的“信”。孔子曾言：“信近于义，言可复也。”这意味着约定的事情必须遵循道义，才能真正去践行。因此，不脱离正义的原则，是为人处世的准则。

既然“信”与“义”需紧密联系、不可分割，桂林的路名也就将二者连在了一起，命名了一条“信义路”。

信义路北起西凤路，途经丽君路、信义桥，南临西门桥，是桂林老城区一条非常有生活气息的主干道。它连接了多个重要区域，既承载了老桂林的市井烟火（菜市、小吃），又融合了现代化的城市景观（信义桥夜景、两江四湖），是一条兼具生活便利与旅游观光价值的道路。也是很多老桂林人记忆中的“烟火街”。

旧时，信义路曾是桂林的商贸要道。这里商号林立，是桂林经济命脉之所在。其时，取“信义”二字为路名，既是商户对客户的承诺，也寄托着顾客对商家的期许。

有句被糟蹋了的词叫“无商不尖”（也叫“无尖不商”），它原本是个褒义词。说的是用升或斗当量具售米的古代，厚道的米商卖粮时，将升或斗装满刮平之后，还会额外多舀上一点米，让米在沿口上高高堆起，形成一个“尖头”。这种主动让利、给顾客添头的行为，是为了积攒口碑和回头客，体现了传统商业中诚信、厚道的经营美德。因此，“无尖不商”的原始本意是：做生意如果不主动让利、待人宽厚，就算不上一个合格的生意人。

迨至清末，商品经济膨胀，市场竞争加剧。部分利欲熏心的商人开始“九两充斤，八寸盈尺”，缺斤短两、以次充好、弄虚作假，违背了原本厚道让利的职业操守。由于“尖”与“奸”读音相同，老百姓在目睹了大量商人的欺诈行为后，在口口相传中自然而然地将俗语改成了“无商不奸”，用来讽刺那些唯利是图、坑蒙拐骗的黑心商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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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桂林信义路的米商，却始终坚守着主动让利、给顾客添头的厚道经商理念，以“无尖不商”的操守来打破“商人必狡诈”的刻板印象。

1938年，因战乱导致法币剧烈波动，许多商铺面临倒闭。当时信义路一家老字号米行，面对上游粮商毁约、提价和下游百姓对涨价的恐慌，掌柜坚持按原定契约价格向市民售米。为此，他不惜变卖祖产，并立誓“宁可亏本，不亏良心”。这一义举不仅稳住了周边的粮价，更让“信义路”的名号在桂林商界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此时此刻，“信义”已不再是挂在嘴边的口号，而是商贾们在利益与道义的抉择中，用真金白银铸就的职业操守，成为维系社会良性运转的无形纽带。

因此，桂林信义路的“信义”二字，是商户们用长年的诚信和义举换来的口碑，但愿这些好传统也能长久地传承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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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阳路：王城下的“礼制尊严”

儒家的“礼”源于祭祀。“礼”的繁写体为“禮”，字形本身就象征着将祭品献给神灵，因此，“礼”还泛指祭拜、祈求神灵。

在古代，无论朝廷还是民间，“礼”的地位都被拔高到了极点。正因为“礼”在历史上占据着道德制高点，儒家才能将“礼”最终演变成了一种人文的、入世的、非法律维持的社会文明秩序。它以“忠信”为本，以“仁义”为质，通过一整套祭拜的仪式规范，来实现社会的和谐、有序。

若依字面论“礼”，桂林城区还真找不出有哪个路名直接嵌入了“礼”字。但若以祭拜形式来论“礼”，那么，祭拜场所最多、规格最高、仪式感最强的桂林街道，非正阳路莫属。

位于王府前街的正阳路，北起明王城端礼门，是执礼甚恭之所。明藩王府遵循“左祖右社”的布局原则，在王府中轴线的两侧设立了宗庙（祭祀祖先）和社稷坛（祭祀土地和五谷之神）。这些场所是王府成员进行祭祀、进香、持礼的重要场所。

可是，宗庙和社稷坛是举行隆重大典的地方。除了过年、清明两度祭祖就只有冠、婚、丧、祭、朝聘五种礼仪中可进宗庙举办大典，社稷坛更是一年只有两度祭坛大典。

于是，为满足王府成员日常进香拜佛、持礼敬神、祈祷许愿的需求。王府在端礼门外，即后来的正阳路北端，建有服务于王府的香火庙或特定祭祀场所，供王府成员日常参拜，香火不断，虔诚持礼数百年。

1921年，孙中山先生在桂林设立北伐大本营，就在靖江王城内的独秀峰下发表演说，倡导“五权宪法”。昔日象征皇权独尊的“端礼”之地，转变为传播民主共和理念的讲坛。这里的“礼”，从跪拜君王的繁文缛节，升华为对法治与规则的敬畏。当北伐军将士踏着正阳路的青石板誓师出征，他们守护的不再是某个家族的私产，而是国家的尊严与秩序。这种转变是历史的洪流赋予了“礼”以新内涵，让“礼”在现代语境下，成为了构筑社会公序良俗的基石。

所以，如前所述：正阳路是桂林祭拜场所最多、规格最高、仪式感最强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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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智路：抗战救亡中的“智识救国”

在儒家思想体系中，“智”与“尚智”是两个既有联系又各有侧重的概念。

在儒家经典中，“智”既是聪明才智，更是一种深刻的道德理性和明辨是非的能力。“智”不仅是儒家“五常”之一，也是“三达德”（智、仁、勇）之一。一要“知人”，善于认识、鉴别并理解他人；二要“自知”，对自己有客观、清醒的认识和估价，既知所长，也明所短。

“尚智”意为崇尚聪智、尊重知识。它是一种治学精神，更是理想人格的重要组成部分。

“尚智”的思想渊源可追溯至孔子。孔子提倡通过外在教化和内在学习让人获得知识，改变愚昧，达到“聪智”的境界。在儒家看来， “尚智”实际上就是尊重知识和真理，鼓励人们通过学习来完善自我。

桂林过去也有尚智路，而且还在南北中轴线的城市主干道上。

桂林现在的中山南路，旧时曾分为两段：从原火车南站（现桂林站）往南到原桂青路口（现铁路隧道路口）路段，旧称尚智路。火车南站往北到南门桥路段，旧称南薰路。1948年南薰路并入中山南路。而尚智路也在1966-1978年的大规模更名期间，被整合进了中山南路体系中。如今，仅存一条尚智巷依然保留着老桂林的生活韵味。

原尚智路小学创建于1963年，于1982年更名为南溪山小学；曾经的桂林市百货总公司尚智路商店，现虽注销，但这些都印迹着该区域与“尚智”的深厚渊源。

所以，“尚智路”作为主干道的名字虽已不再使用，但其历史印记通过“尚智巷”、“尚智社区”等地名保留至今。“尚智”这个名字在桂林城市肌理中依然鲜活。

“尚智”之路名，寄托着“崇学尚智”的期许。抗战时期，这份期许化作了悲壮的“智识救国”运动。彼时，大批高校与文化机构南迁桂林，有的在尚智路周边重新建校，被称作“保存中华文脉的堡垒”。

在日军飞机的频繁轰炸下，师生们坚持“警报一响进山洞，警报一停回课堂”。著名的“西南剧展”期间，无数戏剧家、文学家在此研讨救亡图存之道，用笔杆和舞台作为武器，唤醒民众的抗敌意识。

这里的“智”，不再是科举时代的功名利禄，而是“格物致知”以求救国真理的探索。它证明了智慧的最高境界，是在民族存亡之际，用知识的光芒照亮前行的道路。

漓江冬泳人

桂林的街道名，有了儒家的五常归一，成就了街巷里的文明回响。

依仁路的热血担当、信义路的守诺商贾、正阳路的民主先声、尚智路的救亡书生，这些历史切片将抽象的儒家五常具象化为鲜活的生命体验。它们告诉我们：桂林的魅力不仅在于甲天下的山水，更在于这些街巷中流淌的英雄气与人文情。当我们走过这些路名，听到的不仅是车轮滚滚，更是历史深处传来的德行回响——那是一个民族在苦难中坚守仁义礼智信的证明，也是这座城市生生不息的灵魂所在。

涛涛茉莉

长知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