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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宗瀛,字小韦,祖籍江西临川,生于桂林,富商李宜民之孙。李宗瀛科举榜上无名,虽为平民,却是桂林有名的诗人、清道光年间桂林文坛“杉湖十子”之一。其诗作熔杜甫、李贺、李商隐等经典诗人风格于一炉,表现出奇、艳、豪、沉的风格特点。道光年间,由于社会战乱频繁与家事衰微,其诗歌转向现实,贴近生活,创作了许多反映时事的诗篇,兼具文学与史学价值。有《小庐诗抄》五卷存世。 道光二十七年(1847年),瑶民暴动席卷全州,寓居全州的李宗瀛亲历战乱,作《西延谣》十八首,从民间的视角记录了这一历史事件。全州城危,“小乱避城,大乱避乡”,李宗瀛为“避兵”,携一家老少八口逃出全州城,“客走大榕江,满眼纷流离”。逃难到了兴安大榕江的车田村,走投无路之际被车田乡亲收留。李宗瀛作有车田诗作数首,记录了流离失所的苦痛、感受到车田乡亲的善良淳朴,车田亲情在其诗中温暖人心。

李宗瀛的《小庐诗抄》收录有《车田避兵作四首》,这是李宗瀛避兵寓居车田所作的组诗,乱世离忧层层递进。 其一:“衰病将迎懒,不堪走避兵。仓皇携八口,惨淡出重城。陟岭马劳苦,叩门鸡斗争。羌村在何许,容寄一乡民”。 诗写自身老病,乱世举家逃难,仓皇出重城,山川古道,颠沛狼狈,只为觅一容身之地。 其二:“此来虽小住,邻里要扶持。父老欢颜问,儿童拍手随。墙阴桑影静,篱落豆花垂。多谢青山色,清晖尚我贻”。 诗写初到车田村,村中父老笑脸殷勤问询,孩童拍手相迎,淳朴可亲。乡村“墙阴桑影静,篱落豆花垂”。恬静的古村小景与乱世烽火狼烟形成鲜明对照,恍如世外桃源。

其三:“澒洞连三郡,苍茫集百端。道途消息梗,亲故信音难。村酒斟泥浊,畦蔬渍齿寒。杯盘儿女共,秉烛杂悲欢”。 诗写战乱阻隔音信,与世隔绝,世事苍茫纷乱,百种愁绪涌上心头。避乱车田的生活清苦简朴,家人灯下相聚,悲喜掺杂。 其四:“岁月诗篇得,风尘短褐粗。昔人赋苌楚,大泽阻萑苻。野梦鸣笳断,惊魂剪纸呼。何时豺虎息,高卧傥吾庐”。 诗写世身世之感,将个人的情感置于历史文脉之中,以古诗典故自比,哀战乱不休、梦魂难安,盼望兵戈平息,回城安居。

李宗瀛《小庐诗抄》:《车田避兵作四首》《自车田暂䢜途遇余七丈》《车田邨》
李宗瀛车田村避兵安居日久,直把车田当故乡,邻村访乡亲,赶圩探民情。这天外出归途巧遇一故交老友,作《自车田暂䢜途遇余七丈》以记之。诗云:“意外重携手,相看片语无。故人惊健在,为我立斯须。何地容高枕,严城尚警枹。安危群劫在,歌哭且吾徒”。 诗写路遇老友余七丈,乱世相逢,恍如隔世,千言万语堵在心头竟无言相对,驻足叙旧,满含乱世相逢的凄怆与唏嘘。诗人感叹四海无太平,城池依旧战备戒严,劫难笼罩苍生,流落之人满含身世飘零、战乱无期的深沉悲凉。

李宗瀛仓皇出逃,诗友挂念,得知他已避居车田才安心。寓居全州的赵德湘危城中作《奉怀小韦丈车田村》诗云:“汀上白苹老,夫君犹未䢜。天狼弧天直,风鹤信息非,旁午军书急,艰辛故旧违。江村愁李涉,豪客怪儒衣“。 诗作表达了对友人深切思念与焦虑不安的情绪。诗题中的“小韦”是李宗瀛的“字”,诗题显示李宗瀛此时正落脚车田村。诗写此时的全州城“天狼”兵象之星高悬,“旁午军书急”,战事正酣。艰难时世,“艰辛故旧违”。好友分离,风声鹤唳,谣言四起。乱世之中,“豪客”武夫当道,“儒衣”文人走投无路,不由自主的悲凉感跃然纸上。

赵德湘《澹仙诗抄》:《奉怀小韦丈车田村》
李宗瀛在车田村避难多时,与村中父老乡亲感情日深,有感而发,作《车田邨》长诗以寄情:“四郊声一概,役役羌安逃。仓皇挈家室,驾言适乐郊。村人喜我至,祓我尘鞅劳。问我来胡为,慰我忧心忉。殷勤赤仓饭,地主争招邀。妇孺窥墙头,隔墙呼浊醪。艰难愧人情,飘泊幸所遭。一为戹屯歌,出吻寒虫号。谈深烛见跋,缺月沉峰坳。燂汤足为濯,剪纸魂可招。瓦檠挂土壁,心与灯摇摇。耳鸣鼙铎稀,目警烽燧遥。梦魂惊风鹤,贴席眠弗牢。幸兹同谷游,一枝寄鹪鹩。比邻莫叫恼,童稚毋倚骄。翻思围城中,身命如露泡。客子常畏人(魏文帝句),恭敬古训昭”。 这首诗作是诗人对避兵居于车田村的回顾:乱世逃难到车田时,村人为落魄之人拂去一路奔波的尘劳辛苦。“殷勤赤仓饭,地主争招邀”。各家各户争相邀请,热情款待。“妇孺窥墙头,隔墙呼浊醪”。村妇孩童隔墙张望,呼饮甘甜酒醪。乱世艰难,如此厚意,漂泊之中能遇到这般人情已是万幸。乡情的描写如此生动,令人难以忘怀。

战乱过后,李宗瀛依依不舍告别车田乡亲回城,乡情难舍,次年再走车田村,作《再往车田道中书所见》诗云:“一鞭残照下西峰,雨后岚光紫翠重。马饮断泉争渴蜺,雷搜深树起乖龙。水车处处翻晴瀑,溪碓村村响晚舂。犹是承平熙皞相,不堪回首去年冬”。 李宗瀛再访车田途中见雨后山景,夕阳层峦、紫翠岚光,马饮山泉、雷震深林,水车潺潺、溪碓声声,田园风物清幽安宁,一派祥和山村气象,宛如太平年月。诗人触景生情,以今乐反衬昔悲。眼下风物越和美,越不敢回想去年冬日兵乱围城、举家避兵、颠沛流离的苦难。诗以清丽山水田园之静美,反衬乱世兵灾的惨痛,身在暂安之境,心有余悸,乐景写哀,含蓄深沉,和上年所作车田避兵诗心境不同,却一脉相承。

李宗瀛《小庐诗抄》:《再往车田道中书所见》
道光二十九年(1849年),秋高气爽的秋天,李宗瀛三访车田村,与乡亲父老热情话旧,满怀感恩之情作《与车田父老》长诗一首,诗云:“忆昔丁未冬,出走西郊偏。茫茫丧家犬,丈人幸哀怜。嗾犬槿篱下,驱鸡桑树颠。不知作客难,愧荷丈人贤。厚意久不报,于今已三年。三年复来过,握手续旧缘。疲马望门投,蝶躞嘶不前。西风何萧萧,吹彼东菑田。田空刈稻了,妇孺欣欣然。贱子亦犹人,澜浪仍尘颜。请为丈人歌,深情难具宣”。 李宗瀛的这首车田诗以质朴平实恳切的语言,勾勒出一幅回村探访乡亲的温情画面,字里行间满是感恩与眷恋。整首诗没有华丽的辞藻,却以真挚的情感、细腻的描写,展现出乱世中人与人之间最珍贵的善意与温情,读来令人动容。

李宗瀛《小庐诗抄》:《与车田父老》
《与车田父老》开篇“忆昔丁未冬,出走西郊偏”,以极简的笔触交代背景:丁未年正是道光二十七年,全州大乱之年,诗人在乱世中仓皇出逃,流落到车田村。自认如同“茫茫丧家犬”,道尽流离失所的惶惑与辛酸。困境中之中,车田“丈人幸哀怜”成为黑暗中的微光,父老乡亲的怜悯与收容,让绝境中的诗人感受到人间暖意。诗人以“不知作客难,愧荷丈人贤”直抒胸臆,将初时的懵懂与后来的愧疚、感激融为一体,凸显出父老恩情的厚重。 诗说 “厚意久不报,于今已三年”,时光流转,三年的间隔并未冲淡诗人的感恩之心,反而让这份情谊愈发深沉。再走车田村,“疲马望门投,蹀躞嘶不前”,跋涉而来的坐骑望着熟悉的家门迫不及待,却又因主人的激动而徘徊不前,人与马的情态相互映衬,生动传神,烘托出诗人归乡的急切与近乡情怯。“三年复来过,握手续旧缘”,一个“复”字,饱含着对旧地故人的牵挂,与乡亲 “续旧缘”的场景,是一幅亲人双手紧握、泪眼相对的画面。

诗说“西风何萧萧,吹彼东菑田”,萧瑟的西风掠过东边的农田,勾勒出秋日的清寂。笔锋一转,“田空刈稻了,妇孺欣欣然”描绘出秋收后的喜悦,这充满生机的画面,不仅展现了车田乡野的质朴生活,更让漂泊归来的诗人感受到心灵的慰藉。“贱子亦犹人,澜浪仍尘颜”,诗人自谦为“贱子”,在车田人的温暖面前,所有的沧桑都化作了归乡的踏实。 长诗结尾“请为丈人歌,深情难具宣”,将全诗的情感推向高潮。千言万语汇聚成一曲长歌,却道不尽心中的深情。诗人以朴素的语言,将对父老的感激、对车田的眷恋,都融入这无法言尽的歌声中,让这份跨越岁月的情谊在余韵中久久回旋。

李宗瀛的车田诗在“桂林杉湖十子”中传阅,字字句句感人至深,诗友赵德湘有感而发。作《读小韦丈前后避贼车田溶江诗》:“乐府从推杜拾遗,伤时感事每兴悲。风骚遥接千年后,雪涕重吟两卷诗。避地故人真郁郁,忧天吾辈漫期期。流民雁户知何艰,不敢因君怨远离”。 诗评李宗瀛的车田诗远承《诗》《骚》文脉,有杜甫诗史遗风,字里行间,饱含天下流离百姓多少艰难苦楚。叹时局战乱之苦,怜苍生流离之难,感伤时局,悲悯世事,共情天下百姓,将个人的遭遇上升到忧国忧民的情怀。

赵德湘《詹仙诗抄》:《读车田榕江诗行》
李宗瀛避难之地车田村有历史,清属西乡西十二都二总十甲,1936年属溶江镇,1958 年为东风公社车田大队,1959 年并为车田公社,1966 年改车田大队,属溶江公社。现为溶江镇车田村村民委员会驻地。 时光荏苒,今天车田古村早已旧貌换新颜,每当万物复苏的三月,车田千亩油菜花竞相绽放,与蓝天、远山、古村、阡陌相映。微风拂过,花浪翻滚,花香四溢,尽显春日的灵动,吸引桂林人慕名而来赏花田。回味庙堂里的傩戏故事,轻吟李宗瀛的车田诗篇。感受乡亲父老待客的热情,淳朴村风千百年依然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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