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阳洲出状元来” —— 桂林举人龙启瑞殿试夺魁吉兆

清明谷雨

在桂林伏波山还珠洞里，倒悬着一根上粗下细的石柱，柱底部距地面寸许，像是被利剑削断一般，传说这里是汉伏波将军马援试剑处，故今人多称之为“试剑石”。在古代，这石柱又称“状元石”，桂林城里流传着一条谶语：“石头连，出状元”。据桂林方志记载，自唐代至清代，桂林出过赵观文、王世则、裴说、陈继昌、龙启瑞等八位状元。民间相传，每逢桂林出一位状元，伏波山的状元石缝隙便会自然合拢一次。状元石神秘的谶语在桂林流传逾千年，至今仍为桂林人津津乐道。

在紧邻状元石柱的岩壁上，留有一首明代文人联句石刻诗。诗云：

岩中石合状元征，此语分明自昔闻。

巢凤山钟王世则，飞鸾峰毓赵观文。

应知奎聚开昌运，会见胪传现庆云。

天子圣神贤哲出，庙廊继步策华勋。

石刻诗后有题识云：“伏波岩有石，下生如柱，向离石二尺许。云‘岩石连，出状元’，至是石将连矣。……云南按察使司副使、郡人包裕书”。

石刻诗提及的赵观文、王世则是唐宋时期的桂林状元，出状元之际有“岩中石合状元征”，尽管此说“自昔闻”，信之则有不妄言。

明代过后到清代，桂林又出了状元陈继昌，清人对明人包裕所书状元石刻诗又有研究，发现还珠洞“洞中有摩崖诗刻，分嵌继昌两字，亦一奇也。”、“洞壁刊七律诗，分嵌名字，人以为科名前定如此。”

清人梁恭辰的《池上草堂笔记》录有《陈三元》篇，写的是“三元及第”陈继昌，此篇记载：“桂林城外还珠洞有石笋下垂，旧有‘石笋到底，状元及第’之谚，至是则果与地接”。也就是说陈继昌中状元时还珠洞里石笋相连，“果与地接”！

梁恭辰《池上草堂》陈三元

还珠洞状元石的确神奇，状元及第无不应验。然而发现陈继昌之后桂林又出了状元龙启瑞，却又不见状元石头连？百思不得其解。为何如此？并非状元石不灵验，需要从龙启瑞自身找原因。

龙启瑞，字辑五，号翰臣，桂林人，出身书香门第，受过良好的家庭教育，加之天资聪颖，勤奋好学，6岁能背诵四书五经，8岁能诵读唐诗宋词，10岁能为文章诗赋，11岁考中秀才，13岁补为廪生，20岁王城贡院乡试中举人。

龙启瑞乡试中举后离开桂林，“随侍棠荫”，移居父亲龙光甸为官的湖南湘阴、溆浦、黔阳等地。龙启端以桂林举人的身份多次从湖南出发赴京参加会试，其所撰《浣月山房诗集》有自注云：“瑞四入秋试，五赴礼闱，中间辛苦场屋者盖十有六年” 。龙启瑞赴礼闱入秋试共五次，即道光十五年乙未科、十六年丙申恩科、十八年戊戌科、二十年庚子科、二十一年辛丑恩科。其“五赴礼闱”，第一次误期，第二、三、四次落第，第五次得中状元。龙启瑞是异地参加会试，人不在桂林，因此，不管龙启瑞他中不中状元，还珠洞的状元石都不会连。

龙启瑞“随侍棠荫”在黔阳生活有三年，龙启瑞中状元早有吉兆，不在桂林在黔阳，有《黔阳县志》的记载为证。

黔阳有沅江‌及其支流㵲水‌绕城而过，两水在古城附近交汇，汇流处有一神奇的龙阳洲。清雍正、乾隆、同治版的《黔阳县志》对此江洲都有记载。

雍正版《黔阳县志》记为：“龙阳洲，城西南沅㵲两江合流处，中夹沙洲，横带两江隐现，随水高下。每水落洲出，沙尾高起水面数尺，邑中之士必有登科者”。

雍正版《黔阳县志》龙阳洲

乾隆版《黔阳县志》记为：“龙阳洲在县西南㵲水入沅处，沙石隆起，横带两江如偶语，前渚交臂而东下也，每春涨，洲没，淼空无际，疑有物焉，浮沉高下；秋冬水落，测涨痕犹可辨识；若洲尾高出水面数尺，必为邑人登科之兆。谚云：铁树花开，科甲发，龙阳洲出，状元来。此间当仿衡湘故事，择高阜构亭其上，亦颜日合江，庶几波涛夜听云树，朝对可以瞰临渺空阔矣”。

乾隆《黔阳县志》龙阳洲

同治版《黔阳县志》记为：“龙阳洲，县西南，㵲水入沅处。中夹沙洲，随水高下。洲尾高出水面数尺，必为邑人登科之兆。谚云：‘铁树花开，科甲发；龙阳洲出，状元来’”。

三部《黔阳县志》都记载龙阳洲地处县城西南两水汇流处，河道中有一片沙洲，河洲高度随水位涨落变化。如果洲尾高出水面几尺，那一定是士子登科的吉兆。“龙阳洲出，状元来”这是流传数百年的黔阳民间谚语，如何理解颇费斟酌，其中有字藏奥秘。

同治《黔阳县志》龙阳洲

同治版《黔阳县志》记载的状元吉兆有两例。除了“龙阳洲”、还有县署的“龙瑞堂”，龙瑞堂堂名的缘起也与龙阳洲有关。据县志记载：乾隆四十二年（1777年)龙阳洲见于江面，“知县叶梦麟修署适成，乃题‘龙瑞堂’三字于厅事，以示期望”。这是说乾隆朝的黔阳知县叶梦麟修县署工程竣工之际，龙阳洲浮出似有瑞兆，特题写‘龙瑞堂’三字匾额悬挂在县署厅堂，以表达对黔阳士子科举成功出状元的期望。黔阳有龙阳洲，又有龙瑞堂，不知为何，黔阳士子却没有考出个状元。

乾隆《黔阳县志》城池图：龙阳洲、龙瑞堂位置

龙启瑞在黔阳“随侍县署”，住的是县令父亲龙光甸办公的衙门后院，县署前院厅堂匾额上嵌有龙启瑞的名字，既是巧合，又富有寓意。龙启瑞近水楼台，常在龙瑞堂与黔阳文士雅聚，赋诗吟句，清谈论道。道光二十一年（1841年），教谕黄本骥将龙启瑞与诗友唱和的诗文为梓成集，具名《龙瑞堂集咏》，是为黔阳文化历史的见证。黄本骥作《龙瑞堂集咏序》，在序文中讲述了龙瑞堂的故事：

“龙阳洲见状元来之谚，载于《黔阳县志》，不知起自何时。乾隆四十二年（1777年），此洲适见，知县事叶二枫梦麟题“龙瑞堂”额于厅事，盖以甲科为邑士望也。……其时哲嗣翰臣启瑞随侍在署，及己亥（1839年）北上，辛丑（1841年）遂捷南宫，封策第一，始悟龙其姓也，瑞其名也。堂额既验，谚云状元来者，自外来也，故不验于邑士。当二枫题额距翰臣及第，时凡五十七年。见田在任才五十，其时生翰臣者尚未生，而翰臣登科之兆已著，始信事由前定，亦如翰臣故里伏波岩有石柱下垂，去地尺许，谚云‘石柱连，中状元’。明正德丁卯（1507年），有游宦四人作联句诗刻其上，至嘉庆庚辰（1820年），陈莲史继昌大魁，名字皆在诗内，是则三百年前，其兆已著，不独五十余年事也。独忆翰臣北上时，以留别诗索和，余援桂林石柱与龙阳洲之谚相比附，而决其必元，今则字字皆验”。

《黔阳县志》黄本骥《龙瑞堂集咏序》

从黄本骥序言文字可知，是乾隆年间的叶梦麟题写了县衙“龙瑞堂”的匾额，其本意是对黔阳士子科举登科的期许。道光年间，龙启瑞随侍棠荫住在黔阳官署里，后来离开县署北上赴考，殿试第一中状元，人们这才醒悟过来：龙瑞堂的“龙”是他的姓，“瑞”是他的名，龙瑞堂堂名应验龙启瑞中状元。其实，“龙阳洲出状元来”谚语早已明确“状元来者，自外来也”，所以状元祥瑞没有应验在本地士子身上。

黄本骥分析县衙“龙瑞堂”为何称奇事：从叶梦麟题写匾额，到龙启瑞考中状元，前后相隔五十七年。题写匾额时龙启瑞的生父龙光甸都还没出生，而龙启瑞登科的吉兆已然在黔阳显现。因此，黄本骥相信万事都是前世注定，就像龙启瑞老家桂林伏波岩里的石柱悬空离地，当地谚语说‘石柱连，中状元’。明正德年间，有文人写了联句诗刻在岩壁上，到嘉庆年间陈继昌考中状元，其名字刚好出现在那首三百年前的刻诗里，显然是三百年前的吉兆显现，而龙瑞堂吉兆则是过了五十多年才得以应验。

《黔阳县志》艺文《龙瑞堂集咏》

黄本骥在序文里称：记得当年龙启瑞北上赴考时，拿着留别诗找我唱和，我当时就将桂林伏波岩石柱的谚语和龙阳洲的谶语放在一起比对，断定他一定能考中状元，如今看来，当年说的每一个字都完全应验！

除了黄本骥，黔阳拔贡危人伟对黔阳状元吉兆也有议论，其所作《和龙瑞堂诗》有注云

“幼闻父老传言，邑之西岸犁头背，为县城白虎，远沙联络，紫尾旧有小洲，曰‘龙阳洲’，常隐水中，水涸乃见，殊嫌低促。前明地师雪坡仙人谓：‘洲可培，外沙内收，县龙随来之。水外御南岸，客水不致冲刷邑龙左胁。洲宜高出长绕，龙阳洲出，状元来矣’。乾隆丁酉，洲忽高出水面丈余，叶二枫明府因以‘龙瑞堂’题额。越二年己亥，登乡榜者三人，其小验也。嗣后果能崛起，焉知不大有明征？顾迟至六十年后，而翰臣随任来黔三载，竟掇巍科，何地之灵，在彼不在此耶？论者每举谚语‘来’字证之，不知‘来’之谓，或以山川淑秀而来，或以祖宗积累而来，或自学问品行而来。若但以来去视之，则自古迄今，状元官长之来于邑中者不可胜举，何取于龙阳洲出哉？然而，翰臣姓名，既应于前，是在邑人之勉于后者矣”。

据危人伟所称：“幼闻父老传言”，早在明代就有“地师雪坡仙人”看过龙阳洲江流地势风水，留下“洲宜高出长绕，龙阳洲出，状元来矣”之地仙谶语。知县叶梦麟的龙瑞堂题额也是吉兆，题额过后“越二年”，湖南己亥乡试，黔阳有士子三人中举“其小验也”。 题额六十年过后，龙启瑞“随任来黔”居三年。龙启瑞姓名既应于龙阳洲谶语，又应于龙瑞堂题额，议论者每以“龙阳洲出状元来”的“来”字证之，龙启瑞的确来自桂林，不是黔阳本地生。

《龙瑞堂集咏》收录有邑人危炳光所作《龙阳洲感怀诗》，诗中有句怀启瑞，端祥吉兆记龙阳：“休哉帝世民物康，龙阳洲现传遐荒。㵲沅气结双流合，百余年来会其昌”。“儿童唱彻五溪水，汀洲白浪光融融。我思桂林生花笔，天下一枝推第一”。“龙兮龙兮去还来，有人翘首思徘徊。”

《黔阳县志》邑人龙炳光《龙阳洲感怀诗》

黔阳人怀念龙启瑞，龙启瑞对黔阳更怀有感恩之情，不忘黔阳人厚爱。龙启瑞京城殿试中状元，喜不自胜。作《寄题龙瑞堂》诗二首与黔阳友人。诗作轰动黔阳，一时和者数十人。龙启瑞的这两首诗作未录入其《琬月山房诗集》，为佚诗，而今发现遗留在《龙瑞堂集咏》里，弥足珍贵。

其一

六十年前迹尚新，征祥如待后来人。

歌谣若识原非谬，山水钟灵信是真。

敢道佳名符两字，聊凭妙墨照千春。

他年莫负留题意，俚语曾经达紫宸。

其二

随侍棠阴信宿缘，归来路隔五溪烟。

璇题忆向高堂焕，花韵曾分彩笔妍。

天巧定知非偶合，地灵端欲藉人传。

殷勤寄语龙标彦，事业科名励后先。

《黔阳县志》龙启瑞《寄题龙瑞堂》

读龙启瑞的《寄题龙瑞堂》诗作，有这样的理解：

诗人对与黔阳景物念念不忘。前贤所题龙瑞堂匾额历经六十年依然光彩夺目、清晰如新，始终在期盼代有人才涌现。而今诗人中状元，方知黔阳流传千年的“龙阳洲出，状元来”谶语民谣非虚言，由衷认可黔阳灵气汇聚，“山水钟灵信是真”。

诗人对黔阳诗友间的多年情谊铭记在心，感念当年随父在黔阳居住求学的结下的缘分，当年在龙瑞堂与文友切磋诗文、挥毫泼墨的场景历历在目。而今被五溪烟云阻隔千里之外，但对黔阳的牵挂从未改变。

诗人状元名声在外，依然保持清醒。认为状元及第绝非偶然，是个人才学天赋与黔阳山水灵气相互契合的结果。今生不忘来时路，状元名声要与才干能力相符合，希望以手中笔墨传承文脉，让文化价值流传千古。

诗人认为地方的文脉灵气，终究要靠一代代人传承发扬。“殷勤寄语龙标彦，事业科名励后先”，勉励黔阳的青年才俊，不负故乡山水灵气，要在科举功名与人生事业上互相勉励、争先奋进，延续黔阳千年文脉。

《寄题龙瑞堂诗》诗两首展现了龙启瑞作为清代“一代通才”的深厚文学造诣，更直观体现了他对黔阳这座城市的强烈文化认同，以及对当地后学的深切期许，是黔阳古城文脉传承中极具分量的珍贵文献，也是状元故里桂林人了解龙启瑞人生脉络、思想轨迹的重要史料。

《寄题龙瑞堂诗》中有“俚语曾经达紫宸”之句，句有自注：“廷对后，卓海帆阁师曾以此事入奏，遐陬俚语，得达天听，异数也”。这位卓海帆阁师是时任吏部尚书的卓秉恬、字静远、号海帆。卓尚书得知黔阳自古有“龙阳洲出，状元来”谶语，有“龙瑞堂”匾额吉言，而今龙启瑞科考中状元，民间吉兆俚语一一应验，卓海帆将此奇事向皇上作了禀报。《黔阳县志》对此亦有记载：“道光十七年（1837年)，桂林龙光甸来知县事，子启瑞随侍，黄本骥学师谓姓名符合，决其必元。己亥由邑北上，辛丑果冠南宫，卓海帆相国遂以此事入奏”。偏远之地的俚语民谣、吉兆巧合的科举故事上达天听，道光皇帝称奇。

桂林古有“石头连，出状元”民谣，黔阳古有“龙阳洲出，状元来”谚语，都是科举时代地方吉兆。有“出”有“来”，都应验在桂林状元身上，出的是桂林状元，来的也是桂林状元。桂林人杰而地灵，黔阳地灵而人杰，其实都是一个意思。江山代有人才出，昌瑞辉映数百年。

涛涛茉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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