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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第6章：屋檐低处风雨急
2007年7月，坤哥拖着行李回到榕山路的老屋。
大学四年，他没攒下一分钱。毕业证上印着“思想政治教育（法律基础方向）”，投了十几份简历，律所嫌他非科班，法院要法学本科，连保险公司都问他：“会讲白话吗？”
他没说不会。但他知道，自己讲的是临桂土话，不是城里人那种带点市区的“标准桂林话”。
家里没变样，只是更挤了。
父母把后院杂物间改成了小勇的房间，阿梅睡客厅折叠床，坤哥回来，只能打地铺，在父母卧室门口铺一张凉席。夜里能听见母亲翻身时关节的轻响，和父亲压抑的咳嗽。
他没提租房的事。临桂房价已从2000年的800元/㎡涨到2007年的2500元，租一间单间要150元，坤哥舍不得，暂时住家里。
他决定再战司考。2008年是他第二次报考。
白天，他去临桂县司法局法律援助中心做志愿者，整理材料、接待咨询；晚上回家，在饭桌上用筷子蘸水给妹妹讲函数，再帮母亲核对粮油店的进货单。店里生意不如从前——超市多了，酒店采购也转了大供应商。但“秀兰粮油”靠着老街坊的口碑，还能撑住。
可家里的天，是慢慢塌下来的。
先是小勇出事。
2008年4月，他在职高实训车间和同学打架，把人鼻梁打骨折。对方家长是派出所协警，闹到学校。校长说：“再留他，其他家长要退学。”
小勇被开除那天，蹲在榕山路电线杆下抽烟，十七岁，眼神像野狗。
父亲陈国栋从凭祥赶回，一进门就扇了他一耳光：“我跑边境、开大巴、卖米卖油，就为了你拿扳手砸人？”
小勇没躲，只冷笑：“你开的是黑车！没营运证！被抓一次全家喝西北风！”
父子俩在院子里扭打，米袋被撞翻，白花花的大米撒了一地。坤哥冲出去拉架，被小勇推倒，额头磕在门槛上，流了血。
那一夜，没人吃饭。
只有雨声，和母亲在厨房偷偷抹眼泪的声音。
接着是母亲病倒。
2008年6月，李秀兰在搬五十斤装面粉时突然左手发麻，话也说不清。送县医院，确诊脑梗塞。住院十二天，花了两万三。医保报了一半，剩下的是父亲压箱底的货款。
出院后，她走路拖沓，右手握不住扫帚，更别说提油桶。店里重活全落在父亲肩上。他不再跑东兴，每天守店，背佝偻了，烟抽得更凶。
而阿梅，也在悄悄崩溃。
她早恋，对象是体育特长生，但成绩一直稳在年级前二十。班主任找她谈话三次，她只说：“我喜欢他，但我不会耽误高考。”
可家里没钱给她报补习班。她每天放学先去医院陪母亲做康复，再回家煮饭、洗衣服，十点才开始写作业。有次坤哥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她在厨房台灯下哭——因为模拟考数学少了十分，怕考不上好大学。
2008年9月，坤哥走进司考考场。
那一年，汶川地震刚过，奥运火炬传到桂林，全城挂满国旗。而他坐在教室里，手心全是汗，脑子里却全是母亲复健时摔倒的画面。
11月21日，成绩公布：342分。合格线360。
差18分。
他没告诉家人。只在晚饭时多扒了两口饭，说：“明年再考。”
2009年春，母亲能拄拐走路了，但右手废了，再不能算账。父亲把店名改成“国栋粮油”，挂了个手写价目表。小勇在家帮忙搬货，沉默寡言，偶尔半夜骑摩托车出去，天亮才回。阿梅收到桂林*学的保送推荐——全市仅五人，她排第四。
坤哥报名了2009年司考。这是第三次。
这一次，他不再幻想“一考改变命运”。
他知道，有些路，得一家人一起走。
哪怕慢，哪怕痛，哪怕屋檐低得抬头就碰顶。
只要灯还亮，饭还热，
家就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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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12 16:56:4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