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楷书字帖里的广西官吏

清明谷雨

清末民初，一部由清同治十三年（1874年）甲戌科状元陆润庠书写的《钱母蒯太淑人传》大楷帖书流传于江浙一带。陆润庠，字凤石，能书法，擅行楷，方正光洁，华美秀润，意蕴深远。慈禧太后作画，常命陆润庠为之题字。辛亥革命后，陆润庠留在清宫，担任溥仪的老师。陆润庠曾应其好友钱康荣之请，为其母亲蒯氏书写《钱母蒯太淑人传》，其书法文本被制成乌金拓本流传于江浙一带。

状元陆润庠在北京故宫留影

民国4年（1915年），《钱母蒯太淑人传》帖书由上海文明书局出版发行，一时洛阳纸贵，此后重印发行了十五版。新中国成立后，此帖被《古今碑帖集成》丛书收入，改开之后，武汉市古籍书店以《陆润庠书蒯太淑人传》书名影印再版。一部由状元书写的人物传记，不为文字内容，只为书法精美而广为流传。

上海文明书店印行《陆凤石钱母蒯太淑人传》帖书

笔者不谙书法，浏览状元字帖，只觉得字体工整，识字不难，故将字帖文字当作故事浏览。一个江南望族女人的人生故事、一段钱蒯两家的姻亲佳话跃然于字帖纸上。

据状元帖书文字所述，钱家是嘉兴望族，蒯家是吴江望族，世代联姻。“蒯太淑人”的祖父蒯嘉珍迎娶了钱家千金钱与龄，钱与龄是钱陈群的孙女，钱陈群历事康、雍、乾三朝，官至刑部侍郎加尚书衔，深得乾隆皇帝宠信。帖书文字称：“公有孙女适吴江蒯公嘉珍，字铁崖。”即指钱家与蒯家的这桩婚事。

嘉兴钱陈群故里清芬堂

嘉兴钱家将钱与龄嫁给蒯嘉珍，成就一代美好姻缘。两代之后，黎里蒯嘉珍又将孙女，即“蒯太淑人”嫁还给嘉兴钱家，嫁的是钱陈群的元孙。钱蒯两家姻亲有来有往，可谓亲上加亲。一时传为佳话。

蒯嘉珍、钱与龄成婚后育有六子，诗书传家，子孙代有人才。其次子名蒯光焕，“蒯太淑人”即蒯光焕的女儿，也就是蒯嘉珍与钱与龄的孙女。正因如此，蒯太淑人传记提及其父亲蒯光焕、祖父蒯嘉珍。

上海文明书店印行《陆凤石钱母蒯太淑人传》字帖

帖文提及“蒯大淑人”的祖辈父辈都是官员。贴文称：“蒯为吴江望族，其祖官广西泗州府同知，父以道光元年举人，官广西苍梧县知县”。“蒯太淑人”的祖父蒯嘉珍、父亲蒯光焕先后在广西为官，官职不大不小。雁过留声，人过留名，地方志书里应该查得到。

上海文明书店印行《陆凤石钱母蒯太淑人传》字帖

查光绪版《黎里续志》有“蒯太淑人”父亲蒯光焕传：“光焕榜名成照，字融钧，号娄生，道光元年（1821年）恩科顺天举人，由国史馆誊录议叙知县，拣发广西，历署上林、平陆、苍梧知县。三十年发逆倡乱金田，练勇防剿，积劳卒于营次”。

蒯光焕是在苍梧任知县，查同治版《苍梧县志》，发现这县志正是蒯光焕主修，该志详细记载了苍梧地区自秦汉至清末的历史沿革，尤其是对咸丰年间“屠城事件"作了全面记录，使其成为研究太平天国时期岭南社会的重要史料。当年洪杨金田起事，广西大乱，蒯光焕倡练团勇武装进剿，因积劳成疾，卒于军营战地，灵柩归“葬邑之陶汤圩”。朝廷恩典，“旨恤其同知衔”。

蒯光焕的武装进剿没能扑灭乱匪，洪杨突围北上一路杀到江南。咸丰十一年（1861年），蒯光焕的吴江老家落入长毛之手，“蒯太淑人”的嘉兴婆家也被攻占，钱氏一家逃亡。“蒯太淑人”只得“奉舅姑避于乡”，一路艰辛，因积劳成疾而亡。

《黎里续志》蒯光焕传

再查“蒯太淑人”的祖父蒯嘉珍如何在广西为官遇到点小麻烦。帖书称蒯嘉珍“官广西泗州府同知”，而广西有史以来就没有“泗州府”建制，蒯嘉珍当然不可能去哪个虚无的“泗州府”当官。不过广西曾有过一个“泗城州”。清顺治十五年（1658年）升为泗城土府，由泗城土司掌控，蒯嘉珍也不可能派去土司家里当同知。

查光绪版《黎里续志》有蒯嘉珍传，记载其为官出仕经历较为详细：“由附贡生遵例授中书，充三分书收掌，迁大理寺寺丞，改就外府通判，签广西，以母老改近山东摄曹州府同知。……以艰归，服阕，乃发广西摄灵川、贺县知县，迁太平府明江同知，调知宁明州事”。如此看来，蒯嘉珍曾任广西“太平府明江同知”。而非“泗州府同知” 。同知为知府的副职，正五品官员，而知县多为正七品官员。按照《黎里续志》的记载，蒯嘉珍先是发往灵川、贺县当知县，然后升迁到太平府同知，官职品位由低到高，倒也找不出破绽。据此再查广西方志，仅《贺县志》里有蒯嘉珍于嘉庆十二年（1807年‌）任知县的记载，而其他各地方史志中却没有蒯嘉珍的任职记录。

《黎里续志》蒯嘉珍传

蒯嘉珍为官广西经历颇费思量，为求其真，还需另辟蹊径。在《黎里续志》查到蒯嘉珍撰有《粤游诗钞》四卷，这应该是蒯嘉珍广西任职时期的诗作，以诗探史，或可破解蒯嘉珍广西为官经历。

读蒯嘉珍《粤游诗钞》，发现其宦游经历按时间线是先任太平府同知，再迁贺县知县，最后才是任灵川知县。状元帖书文稿为钱家后人所撰，因时隔数代，又是钱家人写蒯家事，误将蒯嘉珍为官履历前后顺序颠倒不足为奇。

确认吴江蒯氏家族有蒯嘉珍父子先后在广西为官，状元字帖所书蒯家家史有根据。如再继续查访蒯家父子在广西事迹，还可从蒯家父子遗著中去发现。

上海文明书店印行《陆凤石钱母蒯太淑人传》字帖

据《黎里续志》记载， “蒯太淑人”父亲蒯光焕一生好学穷经，留存有《易理汉学指南》一卷，这大概是风水书，不会有为官经历，其事迹也就是方志所记，到此为止了。

“蒯太淑人”祖父蒯嘉珍留有遗著六部，其中《粤游诗钞》是诗文形式的宦游纪实之作，蒯嘉珍在诗集“自叙”中称：“余三宰处邑，两佐雄郡，凡关梁之形胜，猺獞之风俗，有触于中，托诸笔墨，籍以当记”。蒯嘉珍粤西为官“阅五寒暑”，有诸多经历可入诗，涉及面广，内容丰富，在历代宦游诗中比较少见，堪称是发现粤西清代历史的一个窗口。透过这诗文的窗口，可以去发现二百多年前的广西。

状元陆润庠的《钱母蒯太淑人传》楷书字帖因书法之美而行之于世，其帖文记载蒯家先辈广西为官，由此引出蒯嘉珍宦游广西故事，也是意外。

清代状元苏州人陆润庠书《钱母蒯太淑人传》字帖

状元陆润庠照片

嘉兴钱陈群画像

上海文明书局《大楷陆凤石钱母蒯太淑人传》字贴

上海游记碑帖社《陆润庠钱母传》字贴

图片湖南书法家黄自元楷书《钱母蒯太淑人传》字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