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而复得的蒋冕遗著《湘皋集》

清明谷雨

       嘉靖二十九年（1550年），朝廷刑部郎王宗沐调任广西提学佥事，督学广西。在其任期内重修书院、推广社学，为发展教育事业做出重要贡献。王宗沐关注地方人文，在其任职期间，刊行了全州蒋冕的遗著《湘皋集》，这是王宗沐致力于广西文化传承的见证。

       《湘皋集》的作者是全州人蒋冕。蒋冕，字敬之，号敬所、湘皋，明成化二十三年（1487年）进士，历官多年，官至户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曾辅佐正德、嘉靖两朝皇帝，是明代唯一一位广西籍内阁首辅。《明史》称其为官“有古大臣风范”。

 

蒋冕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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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靖七年（1528年），蒋冕因得罪嘉靖皇帝被夺职削官为民，嘉靖十一年（1532年）卒于家。隆庆初年（1568年）敕令平反复官，谥文定。蒋冕有著作《湘皋集》存世，《湘皋集》之所以能够传之后世，这其中有一个蒋冕书稿失而复得的故事。
       蒋冕历官四朝数十年，辛劳一辈子，到头来削官为民回全州。少小离家老大回，带回家的财宝无多，最要紧的是“诗文稿若干卷”，这些文稿是其宦海人生的见证，弥足珍贵。蒋冕在位时公务繁忙，没有时间整理文稿，如今正好有空闲整理旧作，编辑而成《湘皋集》。

蒋冕诗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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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年时间过去，《湘皋集》编辑近尾声，只是还缺名人官宦为之作序。好巧不巧，广西新上任的提学佥事黄佐“视学广西”，前来全州“拜公洮阳”。黄佐是广东香山人，正德十六年（1521年）进士，廷试选庶吉士，后授翰林院编修，嘉靖初以翰林调任广西学政。
       黄佐回忆拜访蒋冕情景：“相与言道旧，公见颜色，出《湘皋集》示佐，俾为序”。蒋公一高兴，取出新编《湘皋集》文稿请黄佐过目，黄佐浏览过后提意见：“佐愚以为当以奏疏内制为首，盖行义达道之，所寓而文与赋次之，则游艺绪余也”。蒋冕从善如流，“公颔而是之，定为若干卷”。黄佐又应蒋冕之请，为《湘皋集》作序，黄佐在序文中认为文稿突出反映了蒋冕与世道的关联，评《湘皋集》：“尝偕评公德业文章，如有源之水，流行阡陌间”。 黄佐序文落款时间为“嘉靖庚寅二月既望”，也就是嘉靖九年（1530年），此时蒋冕还健在，而《湘皋集》编撰已近尾声待刊刻付梓。

黄佐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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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了学政黄佐的序文，蒋冕自编《湘皋集》大功告成，可以刊刻付梓以传后世。可是天算不如人算，蒋冕家人将文稿送临桂托人刊刻，不料发生了意外。
       据全州人陈邦偁回忆：“公尝自集诗文稿成册，既卒，厥子詹事府簿与贞录，以托太常临桂张君刻行，未几张殁，稿渐散佚。家藏原册适经烬，罕存，偁为慨惜者”。说的是蒋冕将诗文稿件汇编成册两年后去世，其长子履坦将文稿誊录副本，委托太常临桂张君刊印。想不到没过多久，这位临桂太常张公子阳“公捐馆舍，子阳寻亦厌世，稿逐散逸”。 张公“捐馆”死了，其“子阳寻亦厌世”，跟随张公而去。张家变故，导致蒋冕待印的《湘皋集》文稿散佚。人说福不双降，祸不单行，蒋冕全州的“家藏原册”也因为突遭火灾“适经烬”。原稿和抄本均遭灭失，损失惨重，蒋冕这一辈子的心血付之东流，陈邦偁云“偁为慨惜者久”，痛心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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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蒋冕去世，遗稿“散逸”，士人再痛惜也无济于事。而人世间总有奇迹会发生，二十年之后，峰回路转，广西来了学政王宗沐，那是“嘉靖庚戍，沐受职视广西学政”。王宗沐这人进士出身，有文化、重教育，致力于广西地方文化传承。王宗沐到任后“迺博采其地之山川、风俗、节士、迁人与夫名臣故老”，因此而“知洮阳有敬所蒋公，是时去公殁二十年矣”。
       王宗沐曾多次巡视全州，写过于许多与全州有关的诗文，在全州访故老，问及蒋冕，虽然此时距蒋公去世已二十年，“父老子弟往往有能道公行事”者，而前去探访全州蒋家，“求其遗言存札”，却得知蒋公“家故所藏已散落几尽”。王宗沐回想起少年时代“始余髫时，固闻公起东南，以文学历事三朝，始终全名，为世所称道”。而今“获游其乡而不得一读其文”，一代名臣后事如此，“余未尝不唶然嗟也”。王宗沐认为蒋公遗著“非特为一乡文学之所关藉，而卒使其泯焉不传，是则可悼也”。为此而深感痛惜。

王宗沐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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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宗沐是有心人，全州归来，在省城里满世界明察暗访蒋冕遗稿下落，不放过蛛丝马迹，顶着一省学政的光环，官衙市井，四处翻箱倒柜“采落搜匿”，皇天不负有心人，居然“亟为采搜完复”“尽得其遗稿，名《湘臬集》”。王宗沐为找回《湘臬集》遗稿花费了多少银两是小事，高兴的是找回了遗失二十多年的蒋公诗文遗作，其中还有当年的学政黄佐所撰序文，散失多年的宝物重见天日，实在令人兴奋。
        寻觅蒋冕遗稿的有心人除了王宗沐，还有一位任朝廷兵部主事的临桂人殷从俭。早在十年前，殷从俭就希望将蒋冕遗著“与同志者校梓以广其传”，而欲“购之无所从得，迄于今十年矣”。殷从俭将搜寻蒋冕遗稿的想法和经过“以语督学王公新甫”，希望王宗沐“力为搜采”。王宗沐不负众望，“尽得其遗稿”，而此时的殷从俭正“顷在告归”，赋闲在家。于是，王宗沐将遗稿“合而致于武部郎殷君”委托殷君“悉为删次”“类分刻以行远”。殷从俭不负学政之托，将蒋公遗稿“釐为三十三卷，刻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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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湘臬集》原稿有前学政黄佐于嘉靖九年（1530年）撰写的旧序可用，但时隔多年，没有新序总感觉缺点什么。于是，全州蒋冕孙辈“务樵、务渔、务稼请序于王公、殷君”，想请两位为《湘臬集》作新序。王公、殷君谦虚，提出可请一位全州名人作序。于是，王宗沐委托殷从俭“致书转嘱”全州人陈邦偁为《湘臬集》作序。陈邦偁是殷从俭的同年好友，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陈邦偁得到邀请推脱不过，加之蒋家后裔也登门相请，而且全州“蒋陈世姻家，家先大夫介轩翁与公道义交”，于是应承下来，抱病为《湘臬集》作序，这才有了《湘臬集》的第二篇序文。

《全州志》陈邦偁撰《湘臬集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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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黄佐、王宗沐相比，陈邦偁名不显赫，但在嘉靖年间的全州却是名人。陈邦偁，字宋卿，出身于全州书香世家，明正德九年（1514年）中甲戌科进士，曾任主客司主事、提督会同馆，仕至南京太仆寺少卿。当时，有奸佞小人胡士绅贿赂宦官，他上疏弹劾，反遭罢官。此后闭门讲学二十余年，其弟陈邦修及许多后辈学者都出自他的门下。朝廷重其德才，多次征召，他均未复出，去世后崇祀全州乡贤祠。督学殷武卿曾为其题堂匾“正学清操”。

《全州志》陈邦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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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湘臬集》不能没有王宗沐的序文，蒋冕孙辈上门哭着请王公为《湘臬集》作序，王宗沐称“诸生务樵、务稼者，谒余泣而请序其首简”。蒋冕孙辈哭到王府，恳请难却，于是《湘臬集》又有了王宗沐所撰序文。
       王宗沐所作序文高度评价蒋冕，认为蒋公的功绩，天下有目共睹。在危难之际，天下惊惶，如同驾驭烈马，而蒋公以从容之身，力挽狂澜。至于名利面前，他淡泊退让，超然于尘世，为世人所敬仰。蒋公学问博大精深，诗文沉郁明快、高雅飘逸。他从不以智谋勇武与天下争锋，更不会像雕琢文辞的文人那样刻意求工。然而，他璀璨的光芒终不可掩，读者也必能从中读出大臣经国之言。

《粤西文载》王宗沐撰《湘皋集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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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殷君从俭没有作序，而是在完成校刊工作后，在《湘臬集》第三十三卷卷尾留下了一篇跋文。殷从俭在跋文中盛赞蒋冕“夫立言如公，宜足为世重”。又盛赞王宗沐搜集刊刻《湘臬集》“非王公崇文教，加意其间，将泯焉”。殷从俭负责《湘臬集》编辑，对此亦有自我肯定：“不传予，亦安能毕是役也？”舍我其谁。
       殷从俭校刊《湘臬集》时初出仕，官职是兵部主事，地位不高，人称王宗沐是“王公”，称殷从俭是“殷君”，“王公”指点“殷君”干事。这时的王宗沐没想到海水不可斗量，“殷君”后来做的官比学政还要大。

《湘皋集》殷从俭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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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殷从俭校刊《湘臬集》后转官多地，屡屡提拔，到隆庆年间已是福建巡抚、守疆大吏。殷从俭福建初上任 “时倭寇初殄，疮痍未复”，民生凋敝。他废除了不合理的额外征收，同时裁减巡抚和总兵麾下的冗余官员，优化了军政机构，减轻了百姓负担。他参与制定了征收船舶税和货物税的制度，为海洋贸易税收体系奠定了基础。殷从俭在福建任上以清廉简朴、体恤民情著称，史称其“居官不以妻孥自随，衣不文采，食不兼肉”。殷从俭在福建“及卒于官，有司人检其橐，月俸十数金而已”。得知巡抚去世消息，当地“士民奔赴聚哭，柩出国门，缟素设祭轵道，不得西。为建祠于西湖以祀”。

《临桂县志》殷从俭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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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查《湘臬集》版本资料，均称“现存有嘉靖三十三年（1554年）王宗沐刻本，并称该刻本“前有王宗沐、黄佐、陈邦偁、吕调阳序”。此说其实不对，王宗沐初刻本应该只有黄佐、陈邦偁、王宗沐的序文，不可能有吕调阳的序。为什么这么说，可以根据史料分析推理，得出结论。
       吕调阳是广西桂林府临桂县人，嘉靖二十九年（1550年），吕调阳中进士第二，授翰林院编修。历官多年后，于隆庆年间受张居正举荐，进武英殿大学士，入内阁参预机务，为内阁次辅。由大明次辅吕调阳为《湘臬集》作序当然最有份量，但《湘臬集》王宗沐刻本印行时，吕调阳还只是京师翰林编修，不是次辅，蒋家孙辈当时还没有请其为《湘臬集》作序。

吕调阳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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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湘臬集》王宗沐刻本于嘉靖三十三年（1554年）印行，全州蒋家也有了初版的《湘臬集》。据吕调阳后来所记：“甲寅春，余谒告归，泊湘皋，过先生故居，……适先生诸孙务樵辈授以此集，而嘱之序”。“甲寅春”即嘉靖三十三年春，吕调阳告假回临桂，途径全州时，蒋冕“诸孙务樵辈”赠送给吕调阳《湘皋集》，这正是刚问世的王宗沐初刻本，这初刻本当然没有吕调阳的序文。
       吕调阳称所见“《湘皋集》少傅敬所蒋先生著也。先生殁二十年而集始传刻之者，督学王公、司马郎殷君二君子，敦崇耆哲，蒐辑遗言，用意动矣”。 吕调阳对王宗沐传承文化，刊刻《湘皋集》的义举大为赞誉。吕调阳接受蒋冕家后人之请，于“嘉靖乙卯春二月既望”之日为《湘皋集》再作序，这时已是嘉靖三十四年（1554年），即《湘皋集》初版一年以后，因此，《湘皋集》初刻本不可能载有吕调阳于次年所作序文。

张居正作吕调阳墓志铭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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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调阳的序文出现在《湘皋集》上应该是嘉靖年之后的再版刻本，吕调阳作序时还只是翰林，但《湘皋集》后来再版时，吕调阳的序文落款已调整为“今历升英武阁大学士少傅兼太子太傅吏部尚书临桂吕调阳谨书”。吕调阳于万历四年（1576年）晋升为“太子太傅、吏部尚书”，万历六年（1578年）又由英武阁大学士晋级为“建极殿大学士”。卡住这个时点，吕调阳的《湘皋集》序文应该是刊印于万历四年至万历六年期间再版的《湘皋集》。
       督学王宗沐刊刻《湘皋集》功在天下，《广西通志》等地方志记王宗沐“谓蒋相国有定策功，为刻《湘皋集》以传后”。传至今日的《湘皋集》是蒋冕遗著失而复得的见证，王宗沐等古代贤人为广西文化传承所作出的贡献有目共睹，不可磨灭。

《广西通志》王宗沐传

tajao

涛涛茉莉

涨知识了，看得津津有味

人生海海蓝

谢谢分享

漓江小陈

清明谷雨

tajao 发表于 2026-1-19 13:08

谢谢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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